“行!我走!我這就回壽縣!讓你們一家四口過清靜年!”
常瑩把手裡一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裹摔在地上。
包裹沒紮緊,散開了,露出裡面幾件舊毛衣和一雙棉鞋。還有她從麵館偷偷拿的兩罐牛肉醬。
她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臃腫的暗紅色棉襖裡,棉襖是十年前的款式,袖口磨得發亮,領子上的絨毛東倒西歪。棉襖太厚,她人太瘦,整個人像根竹竿挑著個麻袋。
有些人的窮,是穿在身上的。那不合身的臃腫裡,塞滿了這些年被生活磨掉的所有體面。就像那件棉襖,曾經也鮮亮過,如今只剩絨毛東倒西歪地勉強支撐著門面。
常松從廚房衝出來,手裡還拿著洗了一半的碗,水順著指尖往下滴:“姐!你這說的什麼話!”
臥室裡,紅梅剛喂完奶。小年睡著了,她靠在床頭,臉色還是黃白的。
英子在床邊給小年換尿不溼,動作很輕。尿不溼吸水性不好,小年的屁股有點紅。
英子把換下來的尿不溼卷好,用塑膠袋紮緊。她沒抬頭,但動作慢了下來。
“什麼話?人話!”常瑩轉過來,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一根根凸起來,“常松我告訴你,當年你爹媽死得早,是我們一家一口一飯把你拉扯大的!我爸我媽自己都吃不飽,還要從牙縫裡省出半碗飯給你!你現在有兒子了,老婆孩子熱炕頭了,嫌姐礙眼了是吧?”
血緣是最不講理的債主,它從不問你是否願意,就讓你欠下一輩子還不清的恩情。
常松不說話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著洗潔精泡沫的手,泡沫在冷空氣裡慢慢破掉,留下一個個溼印子。
他想說不是這樣的。他想說紅梅剛生完孩子,身子還虛,家裡這麼小,實在擠不下。可這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常松站在兩個女人無聲的戰爭中央,像塊夾心餅乾裡的奶油,甜不是本意,被擠壓才是宿命。他張不開口,因為無論替哪邊說話,咬碎的都是他自己的良心。
常瑩往前走兩步,走到臥室門口。門開著,她能看見紅梅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是!我以前是對不起李紅梅!我嘴賤,我刻薄,我嫉妒她!可這一個月,我端屎端尿伺候她,我圖什麼?不就圖你是我弟嗎?誰家好人家過年不一家團圓,婆家人一個都不讓來。沒有我們老常家哪有我弟,沒有我弟哪有你。沒有你哪有小年?常松,以後這個家可以直接改姓李了!”
有些親戚就像你小時候穿過的開襠褲,再溫暖也是過去式了,現在掏出來只能讓人尷尬。
她的聲音突然哽住了。不是裝的,是真的哽住了。她想起自己那三個兒子,想起丈夫跑的時候,她一個人哭都沒地方哭。
常松眼眶紅了。但他自己沒察覺。
常瑩的聲音從臥室門口裡傳進來,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扎人。
紅梅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她對英子說:“英子,把櫃子裡那個紅袋子拿來。”
英子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裡面東西塞得滿滿的。她在最下面摸到一個紅色的塑膠袋,拿出來。
袋子挺沉。
英子把袋子遞給紅梅。紅梅沒接,朝門口抬了抬下巴:“給你姑。”
英子走過去,把袋子遞給常瑩。
常瑩愣了一下,沒接。
“拿著。”紅梅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常瑩接過來。袋子是超市的購物袋,紅色的,上面印著“萬家福超市”幾個黃字。她開啟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