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爸一聽這話,趕緊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擱,脖子伸得跟老鵝似的:“對對對!房子有了,車子也得有!雪兒,爺爺跟你講,強子駕照都考到手了,我準備立馬給他買輛車——就寫你名字,好不好?給你開!你也去考個駕照,學費爺爺給你報銷,去考一個,考完了爺爺給你買輛紅車好不好?你們小姑娘都喜歡紅色。”
王磊媽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伸手在他膝蓋上拍了一掌:“你消停會兒行不行?人家雪兒爸媽還沒說話呢,你先把汽車店搬家裡來了。”
王磊爸縮了縮脖子,拿手護著膝蓋,嘴裡嘟囔著:“我就是表個態嘛……”
滿屋子的人都在笑,可這笑裡各藏著各的心思。老一輩的人總以為,婚姻是用房子、車子和票子堆出來的萬里長城。他們忘了,或者說,他們裝作忘了——當年的他們,也是一窮二白,只因為多看了一眼,就敢把一輩子賭上。如今輪到兒女,他們卻不敢賭了,非得把所有能想到的籌碼都堆在桌上,才覺得稍稍安心。原來人長大了,是會失去勇氣的。
雪兒爸端著茶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接話。雪兒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沒抬。
王磊清了清嗓子,偏過頭看了一眼齊莉,把話題拽回來:“兩個小孩還有一兩年就畢業了,我們想著這個月先選個黃道吉日把婚定了——這也是我媽的意思,也是兩個小孩的意思。我家強子跟我提了不下十回了,回回都說,他就喜歡雪兒,他就認準這一個。我跟我老婆——跟強子他媽也是這個態度。我媽這個人你們也看到了,實在人,門口那些東西全是她一手張羅的,拉都拉不住。路上還跟我說,人家養了二十年的閨女肯嫁到我們家,我們得好好去疼。”
王磊媽在旁邊猛點頭,眼眶還紅著:“對對對!就是這個話!雪兒進了我們家門,肯定當寶貝!”
王強從沙發上站起來,白襯衫的肚子撐得一鼓一鼓的。他走到茶几前面,朝雪兒爸和雪兒媽微微鞠了個躬——那姿勢有點笨,他頓了一下才壓下去,直起身抬手抹了一下鼻尖上的汗:“叔叔,阿姨。我爺爺講話直,但他的意思是我們全家都喜歡雪兒。雪兒師範畢業是要當老師的,我學建築就是個蓋房子的,論社會貢獻,她以後比我大。我們家今天是誠心誠意來的。我們也不是來顯擺條件,我是來請你們放心把雪兒交給我——不是因為我家有什麼,是因為我會對她好。”
“強子你坐下。”雪兒媽抬了抬手,語氣比剛才緩了不是一點半點。
王強站著沒動,拿手在褲子上蹭了一把,不敢坐。
雪兒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服,仰著臉看他:“強子你坐下呀,我媽讓你坐你就坐。”
王強這才坐回去,屁股剛捱到沙發墊子,嘴裡突然蹦出一句:“謝謝媽。”
一屋子人都愣了。劉芳一口茶差點嗆出來,捂著嘴肩膀直抖。王鋼手裡的開心果掉在碟子外面,王浩從Switch上抬起頭,王磊媽拿手直抹眼角,連齊莉都沒忍住,別過臉去,嘴角翹了一下。
王磊爸反應過來,靠在沙發扶手上笑得前仰後合,眼睛眯成兩條縫:“好好好!這嘴真甜——還沒結婚呢,就哄上丈母孃了!”他眼珠子往雪兒媽那邊溜了半寸,又趕緊彈回來,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嘿嘿嘿地笑個不停。王磊在旁邊拿手捂住了臉。
王強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喊了什麼,站在茶几前面,兩隻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肚子把襯衫撐得一鼓一鼓的,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只嘿嘿笑了兩聲,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雪兒坐在她媽旁邊,沒看他,目光落到電視櫃旁那束粉色玫瑰上。那束粉色的玫瑰,是王強昨晚特意去花店挑的。她知道他今天不是來做客的,是來打仗的。可這花一擺,仗還沒打,心就先軟了一半。原來再俗氣的事,只要沾上一點美,就能讓人原諒所有的不堪。
她伸出手,拿指尖輕輕碰了碰最邊上那朵花的花瓣。花瓣上的水珠滾落下來,像極了清晨的露水,也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涼絲絲的,卻在陽光照耀下折射出滿室的虹彩。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生命將和另一個生命緊緊纏繞,像這束花的根,在水下看不見的地方,已經盤根錯節。
小時候以為,結婚是公主和王子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長大了才知道,王子要還房貸,公主要做飯。可此刻她看著對面那個肚子頂到茶几的男生,覺得還房貸也行,做飯也行——只要是他,怎麼都行。
愛一個人,原來不是尋找一個完美無瑕的神話,而是找到一個讓你心甘情願去面對所有不完美的人。他那凸起的肚腩,在她眼裡,竟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丘。
雪兒爸端著茶杯,搖了搖頭,嘴角那絲笑終於沒壓住,低頭喝茶,拿杯蓋擋了擋自己的臉。
雪兒媽拿手在茶几上輕輕拍了一下,看了王強一眼,嘴角動了動,把那點笑意硬生生按了回去。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擱下,抬起眼看著王磊媽,話頭一轉,語氣倒是不緊不慢的:“我是這樣想的。我們家就一個女兒,我們雖說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我跟他爸都是上班族,工薪階層,可我們家也不是差家庭。雪兒從小就是我們掌上明珠——不怕你們笑話,她長這麼大,連住校都沒住過。長這麼大就在學校宿舍住了幾天,還是非典那陣子學校封校,沒辦法才去住了幾天,我跟她爸天天開車去送飯,怕她吃不慣食堂。這麼大了,不會做飯,衣服都沒讓她洗過一件。她爸慣,我也慣。這些事強子都知道的——你們都是一個高中的,高中那時候雪兒就幾乎不在食堂吃飯,都是我從家給她帶飯送到學校。對吧?強子?”
王強坐在對面,點了點頭。他沒接話。他當然聽出來了,這番話不是講給他聽的,是講給他媽聽的——你們家想娶我女兒,先掂掂分量,你們能做到什麼份上。他把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在褲子上敲了兩下,沒吭聲。
雪兒媽把茶杯擱下,看了雪兒爸一眼,又轉回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們要是真想表示誠意買房子,就買在我們旁邊。以後我跟她爸做飯,他們小兩口過來吃也行,我們送過去也行。要是你們覺得買房壓力大,不想買也行——讓強子住到我們家來。我們家換個大點的房子,這個錢我們也可以貼。反正就一個女兒,早晚也都是一家人。”
這話一出來,王磊媽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她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擱,屁股往前一挪,沙發彈簧吱嘎一聲:“那怎麼行!住到你們家?那不是上門女婿嗎?我們家絕對不當上門女婿!”
“淮之,這是我弟弟,小年。”英子朝許淮之笑了笑,拿手指頭梳了梳他的頭髮,“是個小調皮。”
許淮之看著小年,把手裡那杯水放下,認認真真地微微欠了欠身:“小年你好,我叫許淮之。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小年眨了眨眼睛,盯著許淮之看了兩秒,忽然扭頭朝吧檯那邊喊了一嗓子,聲音脆生生的,整間店都聽見了:“媽媽!這個哥哥長得好看!比寶寶的姐夫還好看!”
周也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拿起可樂罐子灌了一口,罐子擱在桌上,偏過頭看著小年,語氣裡帶著三分威脅七分認真:“小年,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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