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禽獸養父送進監獄後》第531章 所謂越界(六續)(1)

作者:蔡忠紋·2個月前

舜耕小街兩邊的老樟樹從車窗外面往後退,樹葉子被下午的太陽曬得打了卷。街邊全是店鋪——淮南牛肉湯的招牌紅底黃字,小龍蝦大排檔的塑膠椅子還摞在門口,熟食店的玻璃櫃裡掛著滷好的豬蹄和醬牛肉,老張炒貨店門口擺了一排袋子,裡頭裝著瓜子花生。旁邊新開了一家奶茶店,粉色的招牌上印著“珍珠奶茶第二杯半價”,門口還立了個吹氣拱門,常瑩女士每天都要去光顧,一天不喝就渾身難受。

小雅坐在她旁邊,一條香檳色吊帶孕婦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米白針織開衫,沒係扣,領口敞開垂在手臂兩側。裙子是真絲混紡的料子,隆起的肚子把裙襬撐出弧度。她今天特意化了淡妝,眉毛描得細細的,嘴上塗了層薄薄的豆沙色口紅,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了個低丸子,用一根琥珀色髮簪別住,幾縷碎髮垂在耳邊。手腕上一隻極細的玫瑰金鐲子,手指頭在那瓶沒喝完的礦泉水瓶蓋上輕輕摳著。幸福麵館的招牌已經看得見了,紅底白字,油漆掉了角,門口停著那輛廣東牌照的黑色寶馬。

張姐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又轉回來看著小雅:“等會兒到了老店門口,我下車去拿個東西。”

“媽,要不然你們先下,我直接坐這個車回家。”小雅把礦泉水瓶子在手裡轉了兩圈,聲音不高,眼睛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個圓鼓鼓的肚子,“讓紅梅姨看見了不好。我這樣——挺著個大肚子,回來也不光彩。”

未婚先孕,就是一場豪賭,賭這個男人的人品,賭他全家的良心,輸了,你一個人抱著孩子哭,贏了,也不過是拿到一張入場券,進去後還有九九八十一難。 小雅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贏了,還是輸了。

張姐把目光從小雅肚子上移開,看著窗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她忽然想起小雅剛出生那天,護士把這糰粉嫩嫩的小東西放到她懷裡,她想——這塊肉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這輩子都是我的。可後來她才明白,掉下來的肉,落了地,就有了自己的命。女兒是母親身上最疼的那根肋骨,可肋骨一旦長成了人形,就再也不會回到原來的腔子裡去。

母親的心,是一個由擔憂、驕傲、失落和無限的愛,交織成的繭。兒女破繭而出,留給她的,只有空蕩蕩的殼。 張姐現在,就覺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

計程車裡只剩下收音機裡播天氣預報的聲音——明天淮南多雲轉雷陣雨,東南風三到四級。隔了好一會兒,張姐開口了,聲音比平時矮了半截:“光彩不光彩,你也是我閨女。行吧,你跟你爸先回去吧,歇著。老劉你也不用下了,我一個人去老店拿個東西就走。”

計程車在老店門口停穩。張姐推開車門,她從後備箱裡拎出兩盒北京烤鴨——真空包裝的那種,稻香村的,在北京火車站買的,塑膠袋上印著北京特產四個字。她這輩子沒出過幾趟遠門,去北京這一趟,本來想給小雅撐腰的,結果連話都沒說上就灰溜溜地回來了。

這兩盒烤鴨,是她最後的體面——告訴店裡的人,她是去北京看女兒,不是去北京丟人的。有些人就是這樣,明明一肚子苦水,還得拎著兩盒特產,臉上擺出我去“北京旅遊了”的笑。

她關好後備箱,朝車窗裡擺了擺手。計程車拐出街角,尾燈在熱浪裡晃了兩晃,不見了。

這條街還是這條街,樹還是這些樹,可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就像一件穿久了的衣裳,看著還是那件,可纖維已經斷了,指頭一戳一個洞。

她拎著那兩盒烤鴨站在店門口,泡麵卷被風吹得彈了兩下。街對面的修車鋪門口那條黃狗趴在屋簷下,舌頭伸得老長,尾巴尖在地上掃了一下又不動了。她抬頭看了看那塊掉了漆的招牌,‘幸福’兩個字在午後的陽光裡竟有些刺眼。她這輩子端出去成千上萬碗麵條,自己碗裡卻從來沒什麼幸福可言。

這世上的事,就像她的面一樣,看著熱氣騰騰,引人垂涎。可真要吃到嘴裡,才發現,燙嘴是它,油膩是它,最後剩下的,不過是些嚼不爛的筋頭巴腦,還得自己收拾殘局。

日子跟麵條一樣,煮久了就坨,放久了就涼,別人的碗裡看著香,自己的碗裡只有寡淡的麵湯。她深吸了口氣,沒進去。

店裡正冷清。過了飯點,堂食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靠窗那桌還圍著人。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從出風口呼呼地往外灌,把頭頂的吊扇吹得慢慢轉。收音機裡放著音樂臺的午後金曲,正播到孫燕姿的《遇見》,她乾淨的聲音從喇叭裡淌出來——“我遇見誰,會有怎樣的對白,我等的人,他在多遠的未來……”

“也不知道王強今天去雪兒家求親求的怎麼樣了。”英子把手機在手指頭上轉了兩圈,抬眼看向周也,“你打個電話問問?”

“不打。”周也把可樂罐子擱在桌上,指尖在罐沿上輕輕敲了兩下,“他要是成了,肯定高興得要死,馬上打電話過來報喜。下午他包打的——敢不敢打賭?”

“我才不跟你打賭。”英子端起酸梅湯抿了一口,把杯子擱下,眼角彎彎的,“不打就不打。等他打電話過來吧。”

英子掰著手指頭算人頭,“晚上我請客,給淮之接風。把王強和雪兒叫上——他倆今天是大日子,接風宴加慶功宴,雙喜臨門。李娟就不喊了,她身體還沒恢復,辣的油的都不能碰,讓她在家好好養著。張軍也喊上,他最近肯定煩得很,出來透透氣。”她朝許淮之抬了抬下巴,眼角彎了一下,“再把美兮叫上,她放假在家閒著,正好湊一桌。人多熱鬧——淮之你不介意吧?”

“客隨主便。”許淮之微微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英子拿起手機準備撥號。周也把可樂罐子在手指頭上轉了一圈,沒說話。

“美兮?”他把可樂罐子擱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慢悠悠地落在英子臉上,嘴角那絲笑不深不淺,“英子,你這個許同學,單身吧?”

英子撥號的手指頭停在半空,眼皮都沒抬:“你問這個幹嘛。”

“不幹嘛,關心一下老同學。”周也把目光從英子臉上移到許淮之臉上,笑意不變,話卻像一枚從桌上彈起來的硬幣,叮叮噹噹滾到許淮之面前,“淮之,美兮是我們高中同學,學空乘的,川航的。人長得漂亮,性格也好——英子,我沒記錯吧?”

他話是對英子說的,眼睛卻還看著許淮之。桌面上安靜了那麼一瞬。許淮之正端起酸梅湯要喝,聞言動作微微一頓,杯沿在唇邊停了半拍,隨即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將杯子輕輕擱回桌面。

他沒有看周也,目光落在英子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收回來,笑了笑:“周兄,你這一番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今天來淮南,只想好好吃一碗牛肉湯,見見老同學。其他的——就不勞你費心了。”

周也靠在椅背上,手指頭在可樂罐子上不緊不慢地敲著,嘴角那絲笑紋絲不動,眼底卻冷了一度。裝什麼。他在心裡哼了一聲——從廣東開幾百公里過來,帶花帶書帶茶葉,看英子的眼神跟看文獻似的,恨不得把每個標點都背下來。現在倒裝起清心寡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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