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北洋軍》第429章 南洋(6)強援(1)

作者:黒鬢耄耋·1個月前

進入雨季後,南洋的天空終日壓著一層灰白厚雲,像一塊受潮發沉的舊棉絮,嚴嚴實實地遮蔽了烈日天光。天色看著暗沉,落下來的光線卻格外刺眼,從雲縫間直直砸向海面,碎成無數片亮白反光,鋪在碧波之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空氣裡浸滿化不開的潮氣,溼熱黏膩,呼吸之間滿是水潤的悶沉。皮膚表層永遠覆著一層薄汗,貼身發黏,剛洗淨的衣物掛在通風處,半日也晾不幹,摸上去始終帶著揮之不去的溼軟。

這裡的雨從無徵兆,說來便來。起初只是零星雨點砸落甲板,銅錢大小的水痕落在鐵皮板面,緩緩洇出深色圓印。轉瞬之間,雲層徹底崩塌,暴雨傾盆而下。

密集的雨珠砸在身上帶著鈍痛,擊打鐵甲板的噼啪聲響震天徹地,淹沒了周遭所有動靜,兩人面對面喊話都難以聽清。雨水順著船舷奔湧成一道道黃褐色細流,漫過甲板,順著排水孔快速洩入海中。

這般暴雨從不會持久,至多半個時辰便緩緩停歇。雲層裂開狹長縫隙,烈日穿透雲層灑落暖意,海面積攢的水汽遇熱蒸騰,化作一片朦朧白霧,將遠處的島嶼、海岸線盡數籠罩。天地間霧影搖曳,萬物輪廓模糊扭曲,隔著一層薄霧望去,朦朧虛幻,看不真切分毫。

***

麻剌加要塞東南,一日航程開外,一條曲折海岸線靜臥碧海之側。平緩沙灘後方,是一片難得的平整空地,密密麻麻的灌木與矮樹肆意生長,再往深處,低矮丘陵連綿起伏,連片的樹冠織成暗沉綠幕,終日被雨霧包裹,沉沉鬱鬱。

不過數月前,這裡還是無人問津的荒蕪灘塗,唯有幾間漁民搭建的臨時草棚,零散隱匿在棕櫚樹蔭之下。如今已然換了一番模樣。

整片沙灘被人工平整清理,灘面打入密集木樁,鋪設厚實木板,一條簡易棧橋筆直延伸入海。棧橋盡頭水深充足,足以容納千噸級艦船就近停靠。岸邊空地的雜草灌木盡數清除,露出大片黃褐色原生土面。遠處錯落搭建著一排排木板營房,棕櫚葉與竹篾搭成的屋頂層層壓實,是首批駐屯軍民的臨時居所。

營房之間的泥地被無數腳步踏得緊實堅硬,地面佈滿雜亂深淺的腳印,邊緣被雨水反覆泡軟、曬乾,層層交錯,刻滿人煙痕跡。

此地定名獅城。

名字由潘滸親自標註在海圖之上,取自古名“淡馬錫”,馬來本意為獅城,質樸直白,紮根此地水土。碼頭中央立著一根筆直旗杆,藍底燙金的日月旗無力垂落,溼熱無風的空氣裡紋絲不動,偶有一縷海風拂過,才輕輕掀動旗角,金線紋路在雨霧中折射出細碎微光,轉瞬又歸於沉寂。

***

碼頭上有幾個人在等。穿灰綠色軍裝的哨兵站在棧橋的盡頭,手搭在額前望著北面的海天線。他們等了有小半個時辰了,日頭從雲縫裡鑽出來又鑽進去,把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拖長了又縮短了,影子邊的輪廓被潮氣洇得毛茸茸的。遠處水天線處隱隱約約多了一片黑色的小點,像是什麼東西從海面下浮上來的。小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邊緣逐漸清晰起來。

先是一根兩根桅杆尖頂從水天線處冒出來,然後是更多的,越來越多的桅杆和煙囪像一片移動的樹林從海面下緩緩升起。最先露出來的是桅杆頂端掛著的訊號旗,彩色的旗面在風裡翻卷著,紅的黃的藍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格外醒目。然後船身輪廓也跟著浮出水面,灰色的艦艏從海水裡升起來,接著是黑色的吃水線,然後是整條船身從海面上抬起來——細長而鋒利,船首劈開的海水在兩側翻成白花花的浪,浪尖上泛著光。

先導的是兩艘超勇級巡洋艦,艦體修長,煙囪裡噴著細細的煤煙,航速已經降到了六節左右,船身在海面上輕輕起伏著。船首劈開的水花並不大,可那兩座雙聯裝主炮塔的輪廓在陰天的光線下格外醒目,炮管斜指著前方,鐵灰色的表面凝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似的潮汽。緊跟在後面的兩艘揚威級稍微小一些,舷側的炮窗關著板子,板縫裡隱隱約約能看見炮管的暗影,縫隙的邊緣滲著水珠,水珠掛著將墜未墜。排在第三列的是四艘體型更加敦實的鎮海級千噸級遠洋炮艦,吃水深,幹舷低,甲板面上的主炮比揚威級粗出一圈,炮口用防雨布套著,布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又癟下去。

再後面是運輸船隊。四艘“長遠”級八千噸級大船,船身寬胖,甲板面上的貨物堆得高出了船舷,用厚重的帆布蓋著,帆布上壓著粗麻繩和網兜,雨水在帆布面上匯成一條條細流往下淌。然後是六艘“長運”級五千噸級的,船身小一些,帆布蓋著的貨物堆得滿滿當當,船側的吃水線壓得很深,幾乎和湧上來的海浪齊平了。整支艦隊在海面上鋪展開來的時候,像一大片灰色的島嶼在移動,船與船之間的間距整齊均勻,遠遠看去像一幅鋪開的棋盤,從這頭望不到那頭。

船身側面的白色舷號依次排開,擦得乾乾淨淨的,在陰天的灰光裡能看清楚每一個數字的邊緣,數字的漆面在潮氣裡泛著溼潤的亮。甲板上的人影也在動著,有人在繫纜繩,有人在收帆布,有人在從船舷上往下看碼頭的情況,幾個穿白衫的水手站在船頭手持長篙準備靠岸時撐頂。桅杆頂部掛著彩色的訊號旗,在海風中獵獵翻卷。最大那艘超勇級的艦艉掛著一面尺寸比別的船大出一圈的藍底燙金日月旗,旗角在風裡被扯得筆直,旗面上的金色日輪和月輪在灰白色的天光裡格外醒目。

船一艘接一艘地靠上棧橋。前面的超勇級和揚威級沒有停靠,而是繼續往前行駛了一段距離,在港外寬闊的水面上拋錨停住,船身隨著湧浪一起一伏的。四艘鎮海級則依次靠上了棧橋的各個泊位,船身碰在木板的防撞墊上發出沉悶的悶響,船殼和木板之間的縫隙裡擠出一陣白沫。運輸船跟在後面,一艘挨著一艘地排在棧橋兩側,像一列長長的灰色車廂停在軌道上。碼頭上的人開始忙起來,纜繩被甩上棧橋系在木樁上,在樁子上繞了兩圈又打了個結,溼漉漉的繩頭垂在樁子旁邊晃著,繩面上的纖維吸飽了水,顏色比干的時候深了整整一截。船板從舷側放下來,在船幫和石階之間搭起一座窄窄的橋,木板被腳步踩得微微下彎又彈回去。

當第27旅計程車兵開始登岸的時候,整個碼頭的節奏變了。第一個人踏上棧橋的時候靴底在木板上磕出沉穩的一聲——咚——那聲音在雨幕裡傳得不算遠,可聽得真切。他後面是第二個、第三個——一個接一個計程車兵從船艙裡魚貫而出,沿著船板走到棧橋上,再順著棧橋走上岸。他們穿著叢林灰色的夏季軍裝,揹包扛在肩上,步槍斜挎在胸前,槍口朝下。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裝備碰撞的細碎聲響,鋼製的水壺碰在鐵釦上叮噹響了一下,又安靜了。

上了岸之後他們在碼頭的空地上列隊,橫看豎看都是直的。連和連之間隔著固定的間距,排和排之間的前後距離也是一樣的。從棧橋上望過去,那一排排灰綠色的行列整整齊齊地鋪在黃褐色的土地上,像一塊被摺疊過的軍毯正在慢慢展開。帶隊軍官的口令聲短促有力,隊伍應聲調整位置,腳步整齊地磕在地上,沒有多餘的動作。

炮兵裝備隨後被吊下船。兩門一百毫米重炮最先被卸下來,炮管用帆布裹著,吊臂上的鋼纜繃得筆直,吊鉤上的鐵鏈嘩啦啦響著,慢慢地把它們從船腹中提起,轉到棧橋上方,再緩緩落下。炮架和炮管分開裝運,落地之後炮手們圍上去,幾個人一組開始組裝。有人用扳手擰螺栓,扳手在螺帽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發出有節奏的咔咔聲;有人調整炮架的水平度,把一塊墊木塞到炮架的一個角下面,用手掌壓了壓試了試高低;有人把瞄準具從箱子裡取出來裝在炮管側面的卡槽上,擰緊了固定螺絲。動作快而精準,顯然是做過很多次的。

六門七五野戰炮和八門七零步兵炮也陸續解除安裝完畢,在碼頭上排成兩列,炮管齊刷刷地指向同一個方向,炮口的防雨布套在風裡微微抖著。彈藥箱跟著運了下來,一箱一箱堆在炮位後面,箱面上用油墨刷著“壹零零重炮”“柒伍野炮”“柒零步炮”的字樣,字跡方方正正的,雨水淋過之後墨色洇開了一些但沒有模糊,邊緣的漆面被水泡得起了一層細小的氣泡。

機槍營的十六挺重機槍被一箱一箱地搬上岸,機槍架和槍管分開裝箱。拆箱之後幾名機槍手蹲在箱子旁邊組裝,將槍管安裝到槍架上,指節擰緊固定螺栓,除錯供彈機構時撥動彈板試了試阻力,彈板的彈力在指尖上回饋出一種結實的頓挫。每挺機槍配了兩名操作手,他們在裝配完畢後依次進行空槍試射的模擬操作——一個人蹲在槍後壓動扳機,另一個人在旁邊託著彈板假裝供彈,動作熟練而沉穩,節奏一致,像在合著一支沒有聲音的曲子。

整個第27旅約五千人在碼頭上完成了集結。步槍兵三千人列成方陣,從高處看下去像一塊被裁得方正正的地毯鋪在那裡,槍口朝上一排一排的,在灰光裡泛著暗色的鐵光。炮兵的炮車整齊排列,炮手站在各自的炮位旁邊。機槍手蹲坐在各自的武器旁邊,手放在膝上。雨又落下來了,細密的雨絲從灰白色的天空裡飄下來,落在鋼盔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落在槍管上匯成細流往下淌,落在炮筒上蒸起一層幾乎看不見的白汽。可佇列裡沒有人動,沒有人抬手擦臉上的雨水,就那麼站著。

運輸船的艙門打開了,裡面湧出來的人和前面計程車兵完全不同。那些穿著灰布短衫、揹著包袱拎著竹籃的人們沿著船板慢慢走下來,步子比士兵慢得多,有些人走兩步就要停下來看看四周,像是要把這個地方的模樣牢牢記在心裡,眯著眼透過雨幕把遠處那排暗綠色的樹冠和灰褐色的屋頂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有老人,有年輕人,有背在背上的孩子,有懷裡抱著罈罈罐罐的婦人,還有拄著竹竿的老嫗,竹竿的底端被磨得光滑發亮。他們在棧橋上走得搖搖晃晃的,一個男人把一隻木箱扛在肩上用布帶子紮在胸口,木箱在他背上晃晃蕩蕩的,他的腳步也跟著晃晃蕩蕩的,像是隨時要摔倒。一個老婦人拎著一隻竹籃走在他後面,竹籃裡裝的是幾件灰撲撲的衣裳和一隻粗陶瓦罐,罐口用布塞著,布邊被雨水洇溼了一截。雨還在下著,雨水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淌,淌過額頭的皺紋分成了幾道細流,她也不擦,就那麼低著頭走。

大約一萬兩千人從六艘“長運”級運輸船上陸續走下來。沒有人推擠,沒有人喊叫。他們在船上住了十多天,已經分好了批次和順序,男的在左邊,女的在右邊,老人和孩子被安排在中間。沿著棧橋走下來之後他們在空地上一塊一塊地站定,人群像水滲進沙地一樣,慢慢地、安靜地鋪滿了碼頭後方的整片空地。站著的時候也沒有人說話,只有偶爾有孩子哭了一聲又馬上被母親哄住了,哭聲被雨聲蓋住了大半。

一個看起來六十多歲的老漢站在人群邊緣,花白的頭髮被雨打溼了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臉膛的溝壑往下淌,他也不抬手擦一下。他身邊是個七八歲的男孩,應該是他孫子,瘦瘦小小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到。男孩仰著頭四顧——這個地方跟他來的地方不一樣,天不一樣,樹不一樣,空氣的味道也不一樣,聞起來潮乎乎甜膩膩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爛著又有什麼東西在長著。他扯了扯老漢的衣角問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被雨聲蓋住了,老漢低下頭去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那孩子聽了之後就老實了,靠著老漢的腿站著,兩隻手攥著老漢的衣襬,指節掐著布料的邊沿,把衣襬揪出了一團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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