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城的雨勢不再是整日整夜地下,變成了斷斷續續的脾氣——常常半天不見一滴水,忽然從雲縫裡漏下來一陣,澆在屋頂和地面上,在太陽底下蒸起一層白濛濛的霧。天依舊是灰白低垂的,雲層厚墩墩地鋪著,可邊沿處偶爾會亮起來一塊,露出後面那股白亮的光,像是什麼東西隔著棉布在往外透。
碼頭比一個月前寬闊了一倍不止。新鋪的木板還泛著淡黃色的本色,在潮溼的空氣裡散發著一股清苦的樹脂氣味。腳步踩在上面的時候,能感覺到木板底下輕微的彈性,不像老木板那樣硬邦邦的。棧橋兩側各多了一道防波堤,用碎石和粗木樁壘的,堤面的石頭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被海水偶爾漫上來浸著,滑溜溜的,踩上去要留心腳底。防波堤做得粗糙,可管用——把外海湧進來的浪擋了大半,港內的水面比從前平穩了許多,船身不再被湧浪推得一晃一晃的,停泊的時候纜繩也鬆弛了些。
碼頭邊的水面上停著四艘鎮海級炮艦和兩艘揚威級巡洋艦。還有一艘超勇級正在港外巡弋,船影在霧濛濛的海面上忽隱忽現,灰色的艦身時而被雲縫裡漏下的光照亮一截,時而又沉進陰翳裡。岸上的營房已經換了模樣——從木板棚屋變成了石基木牆的半永久建築,牆腳用灰漿砌了基座,上半截是松木板,刷了一層桐油防水,雨水打在板面上聚成水珠順著木紋往下滾。屋簷下晾著士兵的灰綠色軍裝,被風扯著一排一排地飄著,袖子在風裡甩來甩去,像是一排沒有身體的人在招手。哨所也多了不少,從碼頭入口到後方倉庫沿線,每隔五十步就立一座木製的崗亭,亭頂用棕櫚葉編了頂篷遮陽擋雨,崗亭之間的視線互相銜接,一個人從碼頭走到倉庫,沿途至少有四雙眼睛能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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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漢的指揮所在要塞二層的會客廳裡。牆上的裝飾都取掉了,只掛著一幅巨幅的海峽地形圖,圖上用紅藍兩色標註著己方據點和敵方活動範圍,圖面邊緣被海風的潮氣洇出了一些波浪形的暗痕,像是一張在呼吸的地圖。桌椅換成了普通的松木,漆了一層清漆就用了,椅面的木紋裡還能看見打磨時留下的細痕,用手摸上去能覺出砂紙走過的方向。桌面鋪得規整,左邊一摞檔案按時間排好,右邊一摞按類別分開,中間空著一片,剛好攤開一張新到的報告紙。
王漢坐在桌後,灰綠色軍裝的袖口捲了兩圈,露出一截曬得發黑的腕子,小臂上有一道淡色的舊疤。手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茶色已經泡得很淡了,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白光。他低著頭在看一份關於新界碑位置的彙報,看完了用鉛筆在邊上畫了一條短橫,示意核實過了。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臉型是方正的,顴骨高,眉骨壓得低,眼神看人的時候不閃不避。嘴角平時就是平的,不向上也不向下,給人一種他把情緒都鎖在了一扇緊關著的門後面的感覺。
龍國祥在的時候,麻剌加和獅城還帶著一種“先站穩再說”的剋制。王漢來了之後那種剋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不加掩飾的推進。龍國祥會用外交手段先試探對方的反應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王漢的辦法不一樣——他先動了再說,動完之後告訴對方已經發生了,你們看著辦。
獅城周邊一里以內的灌木已經被清光了,露出下面黃褐色的土面,被人踩來踩去踩得硬邦邦的,腳底踩上去能感覺到土已經被壓實了,不再陷腳。一道粗夯的土牆正在沿著海岸線延伸,高度大約與成年人的肩膀齊平,牆頂夯得平整,手扶上去扎扎的。每隔一段距離就留一個射口,寬度恰好夠架設一挺機槍的槍管,射口的內沿被木條襯過,邊緣齊整。土牆外沿挖了一道淺壕,壕底插著削尖的竹樁,樁尖朝上,密密麻麻排了一排。從土牆頂上望出去,視線越過壕溝可以一直看到兩百步開外,那片被清空的黃色地面沒有任何遮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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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柔佛的使團再次抵達獅城。這一次來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十二個人,兩個領頭的穿著金線刺繡的長袍,頭上纏著鑲了寶石的布巾,布巾在頭頂盤成厚厚的一圈,收尾的地方掖在耳後,露出來的邊角上綴著細小的珍珠,珠面在陰天的光裡泛著柔和的微光。腰間挎著彎刀,刀鞘是銀的,鞘面上鏨著花草紋,花紋的凹槽裡嵌著暗色的琺琅。後面的隨從有的抬著箱子,有的捧著托盤,箱子用紅漆描了金線,隨從走路的姿勢穩重而仔細,像是箱子裡裝的東西分量不輕。
使團的排場比上次大了不少,姿態也比上次低了一些。兩個領頭使者在碼頭上等候的時候,不像從前那樣昂頭看著周圍,而是垂著手安靜地站著,偶爾交換幾句低聲的話也壓著嗓門,旁人聽不清內容。被引進去的時候步子也不大,跟在通譯後面走得不快不慢的。可當王漢在會客廳裡接見他們時,他們的表情仍然不失王者的尊嚴——胸是挺著的,目光雖然垂著但沒有游移,落在地面上的視線也是直的,不左右晃動。
會客廳裡比從前簡樸了許多。牆上的掛畫和裝飾都摘了,只剩下那張巨幅海圖。桌椅是普通的松木,椅面的木紋裡還能看見打磨的痕跡。王漢坐在桌後,比龍國祥坐的位置更靠前了一些,像是隨時可以站起來。他沒有讓人上茶。
兩個使者行了禮,其中一個用流利的馬來語說了一長串,語調帶著宮廷裡那種既恭敬又矜持的節奏,尾音微微上揚。通譯在旁邊翻著,聲音不高不低:“柔佛蘇丹陛下向大明提督致意。蘇丹陛下以為,麻剌加與淡馬錫本屬柔佛舊地,大明既已駐兵,柔佛不敢強求歸還。然貴我兩國相鄰,宜共謀利益。蘇丹陛下提議——麻剌加碼頭收益的七成歸大明,三成歸柔佛;淡馬錫附近海域的漁獲,柔佛漁民可自由出入——”
通譯還沒有翻完,王漢就抬了一下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落在了實處:“回去告訴你們的蘇丹。麻剌加和淡馬錫是大明的土地。大明的土地沒有一寸是可以談判的。包括周圍的海域。”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兩位使者臉上掃過,“漁民?告訴你們的蘇丹,柔佛的船隻要出現在淡馬錫周圍的水域,大明的炮艦就會把它擊沉。這一條沒有商量。”
使者的臉色起了變化。進門時那種微微昂著的姿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僵硬的、說不上來的表情。嘴角抿緊了一線,眼皮眨了兩下,半晌沒有接話。那個年長些的使者試著軟化語氣說了一句什麼,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帶著一種試圖彌合縫隙的柔和。通譯翻了——大意是蘇丹是懷著誠意來的,希望大明提督不要斷絕了兩國修好的路。
王漢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平靜地落在那人臉上,像是在看一個他已經聽過太多次的藉口。他開口時語速反而放慢了:“我從登州來這裡,不是來談判的。你們蘇丹如果真想修好,就不要再提這些事了。退下吧。”
使者起身行了一禮,走了。轉身的時候那個年長使者的肩膀微微耷了一下,很快又挺起來了。通譯跟著送出去,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王漢已經低頭看桌上的檔案了,沒有再抬頭。通譯把門合上,追著使團的步子去了。院子裡那幾個抬箱子的隨從還站在那裡,箱子放在腳邊沒有開啟,在日頭底下靜靜地擱著,投下一道齊整的陰影,箱面上的紅漆被雨水淋過之後顏色深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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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佛使團離開後不到三天,一艘尼德蘭武裝商船靠上了獅城碼頭。船上下來的人不多,只有四個。領頭的是一個瘦高個,穿著深藍色的外套,釦子繫到領口,一頂寬邊帽壓得很低,帽簷遮住了半張臉。他三十七八歲的年紀,臉上稜角分明,顴骨處有些被熱帶太陽曬出來的淺斑,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些,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舊銅鏽。鼻樑高挺,嘴唇很薄,抿著的時候幾乎成了一條線。
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在上岸之後就開始掃視周圍——掃過碼頭上的崗哨,掃過正在施工的土牆,掃過那些正在卸貨的船隻,目光每落在一個新的目標上就停一停,像是在心裡給每樣東西標一個數字。亨德里克·範·布勒門,巴達維亞商館的高階商務代表。
他在碼頭上等了一會兒,被領進了要塞。從碼頭到要塞正門這段路不算長,可範·布勒門走得不快,每經過一處崗哨都會偏一下頭看一眼哨兵的臉和槍。他看著那些穿著灰綠色軍裝計程車兵,看著他們肩上那杆比尋常火銃短一截的鐵灰色步槍,目光在槍口處停了停,又挪開了。
會客廳的門被推開了,他被引到王漢面前。範·布勒門進門後脫帽行了一個簡禮,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葡萄牙語開始說話。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穩,可語速比正常稍慢一些,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斟酌,語氣裡帶著一種商業談判式的、有分寸的客氣——尾音不會收得太重,每句話後面都留了一個讓對面接話的空隙。
通譯在旁邊一句一句地翻:“巴達維亞總督向大明提督致意。總督先生注意到大明在南洋的軍事存在正在快速增強,這引起了周邊各方的關切——”
“你先坐下。”王漢說了一句,沒有讓他說完。
範·布勒門頓了一下,拉了椅子坐下來。王漢靠在椅背上,目光居高臨下地看過來,語速不快不慢,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說什麼:“我知道巴達維亞在想什麼。你們在福爾摩薩輸了一仗,想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你們派海盜來騷擾我們的航線,又派你來裝好人。你們荷蘭人做事,總是這麼擰巴麼?”
範·布勒門的臉色起了一絲變化——在灰藍色的眼睛裡閃了一下,瞳孔微微一縮,隨即恢復了平靜。他試著開口,語氣比剛才更謹慎了一些,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握了一下又鬆開了:“提督先生,東印度公司無意與大明為敵。”
王漢擺了擺手,像是在趕一隻飛近了的蚊蟲:“我知道你們無意不無意。我不在乎。你回去告訴你們的總督——麻剌加海峽以東的海域,大明的船說了算。你們的船可以在這一帶行駛,但如果被我發現你們參與任何針對大明船隻或據點的行動——”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釘在範·布勒門的臉上,“我會把巴達維亞城外那座城堡拆了壘成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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