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北洋軍》第430章 南洋(7)強硬(2)

作者:黒鬢耄耋·2個月前

土地是泥濘的,被連日來的雨水泡得鬆軟,靴子踩下去就陷進一個淺坑,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坨溼泥,走路的時候每一步都比平時多花半分力氣。

沿途經過的幾個柔佛人村莊在看見大明的日月旗時便早早關閉了門窗,木板窗合攏的時候發出接二連三的悶響。有幾個膽子大的孩子蹲在村口的樹後面探出腦袋來看了一眼,又被大人扯回去了,樹叢晃動了一下就不動了。

十天過後,部隊向北開進了大約五十里,終於停了下來。

過了兩天,許多馬車到達,卸下建材,工兵開始構建永備要塞,樹立碑石。

碑石早在出發前便宜鐫刻妥當——

“大明皇帝崇禎伍年陸月,海峽提督王漢奉命立碑於此。界碑所處,永屬大明”。

碑石是青灰色的花崗岩,表面打磨得平整,字跡鑿進去之後填了黑漆,在日頭底下黑亮亮的。立碑的位置選在每一處高地上,能看得見海。碑立起來之後,周圍的植被被清掉了一圈,露出下面光禿禿的黃褐色土面。士兵們用鐵鍬在碑的四周挖了兩道淺壕,用木樁和麻繩拉出了警戒線的輪廓。

與此同時,南面也動了。

三艘鎮海級炮艦各拖著一艘滿載建材的駁船,沿著蘇門答剌西北海岸線巡航。航速不快,船與船之間的距離拉開著,像三隻灰色的海鳥貼著海岸線緩緩飛,船尾的航跡在海面上拖成三道細長的白線,在暗藍色的水面上格外醒目。艦上的觀察手用望遠鏡掃描著岸線,尋找水深合適、陸岸平緩的位置,找到之後用旗語聯絡後續船隻靠岸。

第一處選定在一條河口北側,沙灘上長著幾棵歪歪斜斜的椰子樹,樹冠被海風吹得全朝一個方向壓著;第二處在一座突出的岬角背面,有天然的避風條件,岬角的黑色岩石被海浪衝得光滑發亮;第三處在一道淺灣深處,岸上有平整的空地,長著齊膝的野草,草葉子在風裡一齊擺著。

每處的規模都一樣:一座小型碼頭用木板和木樁搭成,伸進水裡足夠讓炮艦靠泊;一座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永備稜堡,四角各有一個突出部,每個突出部留了射擊孔,孔緣用鐵片包了邊;一間儲備糧水和彈藥的倉庫,牆壁厚實,屋頂鋪了兩層木板再壓上瓦片,瓦片間的縫隙用灰漿填死了;一套淡水收集過濾裝置,用竹管把屋頂的雨水引入儲水槽,槽底鋪了一層細沙和木炭。

每處據點駐守兩個連的兵力,配備步兵炮和無後坐力炮各兩門,機槍四挺。工程進行期間,有當地人騎著馬在對面的山脊上遠遠觀望,馬匹的鬃毛被風吹得朝一側飄著。他看了大約一個時辰,調頭走了,馬蹄踏在鬆軟的土坡上留下幾個深深的印子。據點最高處的那根旗杆立起來的時候,藍底燙金的日月旗被海風展開,在蘇門答剌西海岸的溼風裡獵獵地飄著。

***

傳說在民間比官方訊息跑得更快。柔佛北部的村莊裡開始流傳一些說法——有人說明國人會噴火,口一張就是一道幾十步長的火龍,燒過的土地三年不長草;有人說明國人每天要吃十個柔佛人,用鐵鏈鎖住,點火烤熟了再吃,骨頭還要磨碎了抹在槍管上當護身符;有人說明國人騎的鐵船比一座山還大,海里那些巨鯨看見了都繞著走。

這些說法離譜到了荒誕的程度,可越離譜傳得越廣。界碑立起來的第四天,有人看見五個穿著淺色布衫、操著柔佛口音的本地居民抬著一頭宰好的羊來到新界碑前面,戰戰兢兢地把羊放在碑座上,羊脖子上的切口還在滲著血水。然後他們退到十步以外跪下磕頭,額頭碰在地上壓出幾個淺坑,嘴裡唸唸有詞地拜了很久才走,起身的時候膝蓋上沾滿了溼泥。

柔佛北部靠近新界碑的幾個村莊開始出現舉家北逃的現象。有人隔夜之間就收拾了全部家當,牛車架上堆著被褥和鍋碗,鍋沿上還掛著昨晚煮飯時留下的黑印子,一家老小沿著官道往北走。有人連牛車都沒有,男人挑著擔子,擔子兩頭各掛一隻藤筐,筐裡塞著衣裳和米罐;女人揹著孩子,孩子的臉趴在母親肩頭,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老人拄著竹竿跟在後面,走兩步回頭看一眼,竹竿的底端在土路上戳出一個個小圓坑。界碑以南的稻田開始荒在那裡,有些田裡的稻子已經抽穗了,也顧不上收了,稻穗在風裡擺著,沒有鐮刀去割它們。

***

海峽提督府的分艦隊實力遠非任何單一對手可以匹敵。三艘四千噸級的超勇級穹甲巡洋艦、四艘兩千噸級的揚威級半防護巡洋艦、四艘千噸級的鎮海級遠洋炮艦,如此強橫的實力,即使將南洋所有西夷的海上力量集中在一起,也不夠這支艦隊幾輪齊射的。

艦隊維持著正常的日常巡邏。無論是超勇級,還是揚威級,輪流駛出海峽,往西進入那沒黎洋,往南沿著蘇門答剌西海岸巡弋,往北抵達暹羅灣入口。在任何方向的巡航中,凡遇到無名島礁或未被標記的小島,海軍陸戰隊員都會登島檢視。登島程式已經編製成了小冊子發給每一支巡邏編隊——小艇放下,六個人划槳靠岸,一人在沙灘上選定位置挖坑立碑固定底座,另外兩人在島的最高處插上旗杆展開旗面。整個流程用時不到兩刻鐘,完工後小艇收回,編隊繼續航行。

每一塊碑上的字都是一樣的:“此為大明疆土,敢犯者,雖遠必誅。”一個多月下來,從麻剌加海峽口往南延展二百里的航道上,已經有十幾座島嶼被立了這樣的碑。那些碑在荒蕪的礁石和沙洲上立著,灰白色的石面在陽光下反著光,旁邊的旗杆在風裡晝夜不停地飄著。

七月上旬,一艘超勇級巡洋艦向西穿越了麻剌加海峽的最西出口,進入了那沒黎洋——印度洋。這是大明的戰艦第一次進入這片水域。海水的顏色比海峽內深了許多,是一種近乎墨藍的色調,厚重得像是顏料鋪子裡的染缸被打翻了。浪也大了一些,船身開始有了明顯的起伏,艦艏劈開的水花比在淺海高出一截,白沫在深色的海水上格外醒目。

航線上遇到兩艘掛東籲旗幟的商船,船體不大,吃水淺,像是沿岸做短途運輸的。超勇級沒有主動靠近,隔著三四里的距離以巡航速度駛過。兩艘東籲船上的瞭望手明顯看見了那艘灰綠色的艦船,其中一艘放緩了速度,船帆微微擺動著,等到超勇級的艦影徹底消失在海天線處才重新調整帆角。另一艘船上的水手站在船舷邊扶著欄杆看了好一陣子,才轉身回到艙裡去了。

***

七月中旬,獅城碼頭迎來了兩批不同的使者。柔佛的使者和亞齊的使者幾乎同時到港,兩艘船一前一後靠上棧橋,船上的旗各自低垂著,布面溼漉漉的,像是剛從雨裡穿過來。柔佛使者的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急迫,下船的時候步子比往常快,整理衣冠的時候手指在領口處微微抖著,釦子對了兩回才對齊。亞齊使者面色陰沉,望著那面飄動的日月旗時眼神像是看著什麼不該在眼前出現的東西,目光在旗面上多停了兩息才移開。

兩個人的國書措辭不同,可意思是一樣的——對大明拓界和建造據點的行為表示強烈抗議,請求停止進一步擴張行動。

王漢在會客廳接見了兩批使者,讓他們並排站著聽他說。他的聲音比上一次見柔佛使團時更沉了一些,更慢了一些,像是每個字都在嘴裡含過才吐出來的:“自三寶太監南下以來,這片海域以及周邊的土地便歸屬大明。我只是在執行這個歸屬。你們的抗議,”他的目光在兩位使者臉上慢慢掃過,“我不接受。如果再有下一次——”他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讓那句話的重量在空氣裡落一落,“我必發兵,滅爾朝食。”

兩位使者走出會客廳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肩膀微微前傾著,像是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他們在院子裡相遇時沒有交談,各自分開上船,船板收起來的時候木板在船舷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碼頭上有一陣子沒有人說話,只有海風和潮水的聲音一進一退地響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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