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北洋軍》第431章 蒸蒸日上(1)

作者:黒鬢耄耋·1個月前

濟南府的清晨是被鞭炮聲撕開的。天光還蒙著一層淡青,城東那片最繁華的街面已經聚滿了人,石板路上落了一層昨夜灑掃未乾的水痕,靴底踩上去沁著涼意。大明銀行總號門前的石階上鋪了紅氈,兩邊的石獅子脖子上繫著紅綢,綢尾被晨風掀起來一下又落下去。

震天響的爆竹在卯正三刻同時燃起。硝煙在無風的空氣裡升得很高,在飛簷翹角的頂部聚成一團灰白的霧,慢慢散開又聚攏。紅紙屑落了滿地,落在圍觀者的肩頭和帽簷上,一個老漢伸手拈起一片在指間捻了捻,又放開了。門前的匾額覆著紅綢,綢面上的金線繡字被光一照透出模模糊糊的輪廓,幾個識字的讀書人湊近了眯著眼認了半天,還沒等認全,司儀的唱禮聲就從臺階上落了下來。

“揭——匾——”

紅綢被兩根竹竿挑著從匾額上滑落,露出底下四個漆金大字——“大明銀行”。字是行楷,筆勢開張。落款處有一行小字:

御賜 崇禎六年仲春吉旦

下鈐「敕命之寶」

陽光下金漆反著光,映在對街茶樓的窗紙上,像一小片流動的暖色。

臺階下面擠著的人往前湧了半步,又被維持秩序的兵丁伸臂攔住了。一個穿青布直裰的老掌櫃袖著手站在人群邊緣,下頜蓄著半白的山羊鬍,目光在匾額和門前石階之間來回掃著。他身後跟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胳膊底下夾著一隻藍布包袱,壓低了嗓子說:“東家,咱要不要進去看看?”

老掌櫃沒有立刻答話。他望著那座三開間的門面,門柱是整根的紅松,漆了深褐色,柱礎的石面打磨得光滑。門板是新上的桐油,還沒被日頭曬過幾回,顏色淺得勻淨。他在心裡把自家錢莊那間窄門臉的鋪面比了一比,喉結動了動,半晌才說:“看看也好。”

櫃檯上鋪著淺灰色的絨布,擦得乾乾淨淨的。銅製的算盤擺在櫃面中間,每一顆算珠都被蹭得發亮,旁邊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墨筆寫著各種幣種兌換比價,字跡端正。一個穿著靛藍號衣的年輕櫃員正低頭往冊子上記著什麼,聽見有人走近,抬了抬頭:“老丈,您是要存還是兌?”

老掌櫃的步子頓了一下。他在櫃檯前面站定,把一隻手搭在櫃面上,指腹貼著絨布的軟面蹭了蹭。“兌。”他說,回頭朝那年輕人招了一下手。年輕人走上前,把藍布包袱擱在櫃檯上解開,露出裡面幾錠大小不一的白銀,最底下那兩錠邊緣還有些灰暗。

櫃員清點銀兩的時候手指很穩,先掂分量再看成色,末了一一過了秤。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帶著慣常的客氣:“老丈,按今日比價,七錢三分兌壹圓銀圓,您這幾錠銀子共摺合二十三圓伍角,您看是兌整圓還是搭些角幣?”

老掌櫃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櫃員手裡那枚樣品銀圓——那東西比銅錢大了兩圈,白亮亮的,邊緣壓著一圈細密的齒紋,正面是日月星辰的浮雕,翻過來“煌明通寶”四個字嵌在正中,“壹圓”兩個楷體字下面是細細的海浪紋。他伸手接過來掂了掂,分量對,壓手,邊齒在指腹上刮過的時候有一種均勻的澀感。

“都兌了。”他說,“搭上些角幣,好使。”

櫃員應了一聲,轉身從身後的鐵皮櫃裡取出一摞用油紙裹著的銀圓。拆開油紙的時候,白花花的銀圓碼成幾摞,在日光裡泛著柔和的亮。他把二十三枚壹圓和三枚貳角推過來,又數了四枚壹角,一枚伍分。“老丈點一點。”

老掌櫃沒有數。他把那些銀圓一枚一枚捏起來,先看正面再看背面,每捏一枚都拿指尖在邊齒上走一遍,末了捻起一枚伍分錢湊到窗前透進來的光下看。陽光從側面的窗格漏進來,落在銀圓面上,浮雕的日月輪廓被光照得纖毫畢現,連海浪紋最細的弧線都清清楚楚。他放下那枚伍分錢,把銀圓攏進包袱皮裡紮好口子,朝櫃員點了點頭:“多謝。”

他轉身往外走的時候,包袱皮在手裡沉甸甸地墜著。跨出門檻的一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寫著兌換比價的木牌——七錢三分兌壹圓。他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過去一匹青州產的棉布賣一兩三錢銀子,換成這銀圓,大約是一圓七角。賬面的數字小了,可東西還是那個東西。他把包袱換到另一隻手裡,走了。

***

大明銀行在山東各州府的分行陸續掛牌開業的訊息像一瓢水潑進了熱油鍋,噼裡啪啦地炸開了。登州、萊州、青州、兗州、濟寧,一座接一座的灰磚門面在同一個月內揭了匾。有的開在原先的當鋪舊址上,有的租了閒置的鋪面重新粉刷,最醒目處都掛著那塊白底黑字的兌換比價木牌。每到一處掛牌,門前總要排起長隊,有人從鄉間趕了二十里路來兌,有人端著陶罐裝著攢了半輩子的碎銀,有人用紅紙包了幾枚金戒指來問能不能折價兌。

銀圓在市面上的流通比想象中更快。先是各登萊商行推出“金圓銀圓購物八折惠”——貨架上的南洋香料、東瀛漆器、呂宋蔗糖旁邊都插了木牌,牌子上用墨筆寫了原價和銀圓價,原價一兩三的東西,折下來只收一圓出頭。一個拎著菜籃的婦人站在布攤前頭算了半晌,最後拿三枚伍角錢扯了一匹青布,布頭比平日裡多出半尺,她攥著布頭在人堆裡擠出來的時候嘴角抿著笑。

銀圓不光在登萊商行裡吃香。街頭的麵攤開始收,茶館收,藥鋪收,連城門口拉腳的車伕都樂意收。那些常年跑海路的小商人最先發現好處——身上揣著百十枚銀圓,往褡褳裡一倒,分量比同樣面值的碎銀輕了不少,腰上不墜得慌。從前在碼頭卸貨的腳伕一天掙幾十文銅錢,攢到年底換成碎銀怕被剪了邊,如今每天收工攥著幾枚貳角壹角的銀圓,在燈下數一遍就能看清楚,磨損了邊齒也一目瞭然。

錢莊那邊起初還在觀望。幾個濟南老字號的錢莊東傢俬下聚了一回,坐在後堂的八仙桌旁,茶涼了也沒人續。一個小個子東家把一枚銀圓擱在桌面上轉著,轉了一圈又一圈,末了說:“這東西成色足,我們鑄不出來。”另一個胖些的嘆了口氣:“人家後頭有礦,有廠,有登萊軍撐腰。咱們拿什麼跟人家比?”那枚銀圓轉停之後落在桌面上,正面朝上,日月的浮雕在燈罩底下泛著暗沉沉的光,誰也沒再把它拿起來。

老掌櫃回家之後把兌來的銀圓倒在一隻青瓷碟子裡,讓家裡人一個一個看。他老伴捏著一枚壹圓錢湊到油燈底下翻來覆去地看,又遞給他兒子,他兒子拿指甲沿邊齒颳了一圈,抬頭說:“爹,這東西比咱家收過的成色最好的元寶還齊整。”老掌櫃沒接話,他從碟子底把那枚伍分錢揀出來擱在手心裡攥了攥,那東西小如紐扣,可壓在手心也有分量。他想起開在城南的那家自家錢莊,門面窄窄的,櫃檯上擺的銀錠大多是剪過邊的,摻了鉛的成色灰撲撲的。他把那枚伍分錢放回碟子裡,說:“往後收銀子,先過秤,再打成器皿也成。咱家不做銀票了。”

***

與此同時,在登萊腹地一處被高牆和鐵絲網圍起來的院落裡,鑄幣廠的機器晝夜不停地運轉著。從外面根本看不見廠房的輪廓——最外圈是連綿的鐵絲網,網上掛著鐵皮牌,白底紅字寫著“軍事重地,擅入者死”。鐵絲網後面是一道寬約兩丈的壕溝,溝底的積水泛著暗綠色的光,水面浮著幾片枯葉。壕溝內側是一道夯土牆,牆面上每隔十來步開一個射口。過了這道牆才是廠區的第一道圍牆。

圍牆有三個門,但只有南側那個主出入口常年開著。門是鐵製的,門扇厚逾兩寸,門軸上過油,推起來只發出低沉的嗡響。門洞兩側各站著一班持槍計程車兵,腰間的子彈盒扣得嚴嚴實實。所有進出的人都要查驗腰牌,腰牌是銅製的,正面鑄著編號和工種,背面是一行陰刻的小字——“登萊鑄幣廠,遺失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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