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恆放下碗,臉上沒有太明顯的喜悅,可他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被誇獎之後才有的,是看到了自己做的那件事真的起了作用之後才有的。
父皇,兒臣在湖廣的時候,還想到了一件事。
你說。
兒臣在想,放糧是臨時救急的辦法,可如果年年都有地方旱、年年都要放糧,那就不對了。朝廷應該想辦法讓那些地方不那麼容易旱,比如修一些蓄水的塘壩,把春天的雨水存起來留著夏天用。這事兒工程量不小,不是一年兩年能做完的,可早做總比晚做好。
秦夜沉默了一會兒。他放下手裡的茶杯,看著自己的兒子。你知道你剛才說的這個,是什麼嗎?
秦恆愣了一下。是什麼?
是你開始想長遠的事了。以前你看到的問題是現在怎麼辦,現在你已經在想以後怎麼辦了。這是很大的進步。
秦恆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撓了撓後腦勺。兒臣就是覺得,光靠開倉放糧救不了根本。得讓那些地方自己有能力扛過旱年才行。
你說得對。這件事朕讓工部去擬一個方案,看看湖廣那邊哪些地方適合修塘壩,需要多少銀子、多少人力、多少時間。擬好了先試點,效果好再推廣。
秦恆點了點頭,端起茶碗把剩下的涼茶喝完了。
那天的晚飯他們是在乾清宮裡一起吃的。馬公公讓御膳房炒了幾個家常菜,還溫了一壺黃酒。秦夜破例給秦恆倒了小半杯,說今天是替他接風。秦恆端起來喝了一口,被辣得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才慢慢適應了那種綿厚微甜的味道。父子倆坐在燈下邊吃邊聊,從湖廣說到運河,從運河說到西北,從西北又說到明年春天該去哪裡看看。
燈油添了兩回,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的樹梢升到了正當空。秦恆說累了,眼皮開始往下沉,秦夜便讓他回去歇著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有些晃,大概是那杯黃酒的餘勁兒,可他的精神還是足的,回過頭跟秦夜說了一句——父皇明天兒臣還來。
秦夜擺了擺手。明天不用來,歇一天。後天再說。
秦恆走了之後,乾清宮安靜了下來。秦夜一個人坐在燈下,把秦恆今天說的那些話又回想了一遍。那些話裡有觀察、有思考、有判斷,還有對未來的打算。秦夜忽然意識到,這個孩子已經不只是一個會幫他想辦法的人了,他正在變成一個自己會找事情做、會替長遠打算的人。
窗外的風穿過銀杏樹的葉子,發出連綿的沙沙聲。秦夜靠在椅背上,聽著那聲音,心裡覺得安穩極了。這江山交給誰,他已經不需要猶豫了。那個會坐在他旁邊陪他看卷子、替他去遠方看百姓、回來告訴他那些從泥土裡長出來的道理的孩子,會替他守住這片土地,而且會守得比他更好。
秦恆回京之後的第三天,工部就把運河清淤的初步方案送到了乾清宮。
方案是趙元朗帶著幾個老工匠一起擬的。他在湖廣的那段日子沒有閒著,沿路把運河從南到北的水情都摸了一遍,回來之後跟工部庫裡存的歷年勘測資料一對照,哪些河段淤得最嚴重、哪些地方最迫切需要清,心裡就有了數。
方案寫得不算長,可每一段都附了具體的里程數、估算的土方量和工期,還畫了一張簡圖,把需要動工的河段用紅線標了出來。
秦夜把方案翻了一遍,然後遞給了秦恆。你看看。
秦恆接過去看了很久。他看得很慢,有時候停在一頁上反反覆覆地看,像是在腦子裡把那些數字和標線換成他親眼見過的那些河段的樣子。他把方案看完之後,抬起頭來問了一個問題。工部說今年冬天可以動工,可兒臣想問——工地上的人手從哪裡來?是徵調民夫,還是讓當地的駐軍去幹?
秦夜點了點頭。你問到了關鍵。朕讓人去問了工部的意見,他們說是徵調沿河的民夫。往年修堤清淤也是這樣做的,按人頭髮工錢,管一頓飯。
那兒臣有一個想法。秦恆把方案放在案上,能不能讓駐軍去幹?沿河的衛所冬閒的時候沒什麼事幹,兵們閒著也是閒著,讓他們去清淤,一來能省下徵調民夫的銀子,二來那些兵也活動活動筋骨,不耽誤操練。省下來的銀子可以多買一些料,把堤岸也加固一層。
秦夜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這個提議讓他想到了一件事——秦恆在西北鎮那些日子,學會了一件事:看見閒置的人力就想能不能用起來。那個老兵跟他說的話,那些積壓的怨氣和不信任,讓這孩子比很多做官的都更明白人不能閒太久的道理。閒久了,不是生出事端,就是荒廢了自己。
你這個想法不錯,可駐軍歸兵部管,工部調不動他們。得讓兵部和工部坐在一起商量,定一個合作的章程出來。秦夜說。
那兒臣去跟兵部和工部的人談。
你打算怎麼談?
秦恆沉默了一會兒。兒臣想先找蘇將軍。他管著北邊的防務,對各地衛所的情況熟悉。兒臣想問問他,沿河的衛所冬天到底能抽調多少人手出來,會不會影響正常操練和值守。問清楚了這個,再去工部談別的。
秦夜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他想起自己像秦恆這麼大的時候,還只會坐在乾清宮裡聽大臣們爭論,從來不知道該怎麼走出去跟不同衙門的人面對面地談事情。秦恆已經在做他二十歲之後才開始學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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