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恆一一答了,有些細節是趙元朗跟他講過的,有些是他自己在路上算過的,都答得清楚明白。
蘇驍聽完之後說了一句:如果每段河用的人手不超過兩百人,工期不超過一個月,臣可以調。北邊沿河的衛所冬天確實沒什麼大任務,抽調一部分人去幹這個活,不影響防務。
秦恆心裡記下了那個數——兩百人、一個月。他回去之後又跑了一趟工部,把蘇驍給的數字告訴了趙元朗,兩個人又把工部的方案重新核算了一遍,把每段河的用工和工期都做了調整,確保不會超出蘇驍給的限度。
五月下旬,工部和兵部聯合擬了一份關於運河清淤的正式奏章遞了上來。奏章裡明確了由工部牽頭技術指導、兵部調派沿河衛所的兵員、戶部撥付銀兩和物資的三方合作方式。秦夜看完之後在上面批了兩個字——準行。
奏章批下來的那天下午,秦恆在工部的院子裡跟趙元朗還有幾個老工匠站了整整一個下午。他們圍著一張鋪在地上的大地圖,用炭筆在上面勾勾畫畫,把每段河的具體施工方案敲定下來。
秦恆蹲在地上,膝蓋上沾滿了灰,袖口也被炭筆蹭黑了一大片,可他渾然不覺,專注地聽老工匠們講哪段河的泥沙最厚、哪段河底下有暗樁需要先拔掉、哪段河的堤岸已經舊了需要藉著清淤的功夫一起加固。
那天晚上他回到東宮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衣裳,然後坐在書案前把白天記的那些東西整理了一遍,寫了一份施工進度表。
寫完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他揉了揉眼睛,把那幾張紙疊好放進一個專門裝運河檔案的匣子裡,然後才去睡。
秦夜第二天早上聽馬公公說了這件事,沒有去誇他,只是在早朝散後讓御膳房給東宮送了一碗人參雞湯。秦恆收到湯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笑著喝完了,喝完之後精神比前幾天好了不少。
六月,運河清淤的準備工作正式開始。趙元朗帶著幾個工部的年輕官員沿著運河走了一遍,把每一段需要動工的河段都重新勘測了一遍,標註了具體的開工日期和所需工料的數目。蘇驍那邊也發了公文給沿河的各衛所,讓他們做好冬閒時出工的準備。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沒有出什麼大的波折。秦恆每隔幾天就會去工部一趟,看看進度,聽聽彙報,偶爾提一兩個問題。他問的那些問題大部分都是關於細節的——料備齊了沒有、分配下去的銀子有沒有被截留、那些老工匠有沒有人跟他們對接好了。
這些問題乍一聽都是小事,可積多了就是大事。趙元朗每次被問到的時候都在心裡感嘆,太子殿下比他見過的很多老臣都懂得盯著那些容易被忽略的邊角。
六月底,秦夜收到了一封從蓬萊島寄來的信。信不是會長寫的,是他身邊一個老夥計代筆的。
信上說會長入夏以來身體就不太好,天氣一熱就吃不下東西,人也瘦了不少。老夥計說會長最近常提起秦夜,說想再看看他,還說了好幾次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運河清淤的船。
秦夜看完信之後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收進那個木匣子裡,然後讓馬公公給那邊回了一封信,說等秋天涼快一些了,他親自去一趟蓬萊島看會長。
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秦恆。運河的事正忙,他不想讓兒子分心。
七月的時候,湖廣那邊發來了一道奏章,說的是今年春天開倉放糧的效果。奏章裡附了各縣統計回來的資料——總共發放了多少糧食、覆蓋了多少戶百姓、秋收之後的補種面積有多少。
數字不算大,可在那些受災的地方,這口糧食把一批人從逃荒的路上拉了回來。知府在奏章最後寫了一句——百姓言,朝廷未忘我。
秦夜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了秦恆蹲在村口跟那個老人說話的場面,想起了他在信裡寫的那句要讓每一條村都知道。
那幾個字看著輕飄飄的,可其實份量很重。百姓說朝廷未忘我,是因為真的有人走到了他們面前,蹲下來跟他們說了話,然後替他們把糧食從倉裡搬了出來。
他讓人把那份奏章抄了一份送到東宮去。秦恆看了之後沒有說什麼,只是把那份抄件夾進了他常翻的那本筆記裡。
七月下旬,秦恆忽然來找秦夜,說想請他幫個忙。
你說。
兒臣想把那三十五個人裡做得好的幾個,請到東宮來講課。不是講經史子集,是講他們在衙門裡做的事。徐文遠講查賬的案子,陳明道講斷案的思路,劉大年講修堤的門道。兒臣想聽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
你自己去請就行,何必來問朕。
兒臣想請父皇也來聽一次。秦恆說,就一次。讓他們知道,在太子面前講的東西,皇帝也聽得到。
秦夜看著自己的兒子,心裡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那些人——你們做的事,上面的人看得到。不只是太子在看,皇帝也在看。你們說的話,會傳到最高的地方去。
好。你安排好了告訴朕,朕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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