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講的時候,秦恆坐在最前面,聽得格外認真。
有時候他會插一個問題,問得很細,比如那筆銀子你是從哪個月的賬目開始查的那個證人的那句話你是怎麼記得的那個窩棚的搭法在山裡能用,到了平地上是不是也能通用。
三個人一一答了,答完之後秦恆會在本子上寫幾筆,然後繼續聽。
秦夜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看著這一切,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他的兒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組建一個學堂。
這個學堂裡沒有四書五經的課表,沒有固定的師承,來的都是那些在泥裡水裡摸爬滾打過的實幹之人。講的那些東西也不在科舉考試的範圍裡,可它們比任何一本經義都更貼近大乾這片土地的真實模樣。
等三個人講完了,秦恆站起來朝他們行了一禮,感謝他們花了一個下午來給他講課。三個人連忙站起來還禮,臉上的表情有些侷促,又藏著一絲受寵若驚的亮色。秦夜也站了起來,朝他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回了乾清宮。
那天傍晚秦夜批完摺子站在院子裡吹風的時候,秦恆來找他,手裡拿著一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
父皇,今天下午您覺得怎麼樣?
朕覺得很好。秦夜轉過身看著他,你選的這三個人,都講得好。他們講的東西,比翰林院裡那些老夫子講的管用一百倍。你以後每個月都請人來講,不一定是他們三個,那些做得好的新人裡,你挨個請一遍。朕有空就來聽。
秦恆用力地點了點頭。
八月初,運河清淤的準備工作進入了最後的階段。趙元朗從工部回來了,帶了一份最終確認的施工方案,厚厚的幾十頁紙,每一段河的施工方法、用料數額、工期安排都寫得清清楚楚。秦恆拿著那份方案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它送到了乾清宮。
秦夜看完之後批了最後的字,方案就算正式生效了。等冬天水落之後,趙元朗會帶著人沿著運河一段一段地清。
第一批動工的河段選在了山東境內,那裡的泥沙淤得最厚,船已經走了好幾年了,今年冬天一定要先清理乾淨。
方案批下來的那天晚上,秦恆在乾清宮裡跟秦夜一起吃的飯。飯桌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話題,秦夜問了他幾句東宮的事,秦恆說他的書快看完了,準備再找幾本關於水法的書來讀。
秦夜讓他去工部借,工部庫裡有一些老工匠手寫的筆記,比市面上印的那些書靠譜得多。
秦恆應了,兩個人又聊了幾句清淤的事。秦恆說今年冬天他打算去工地看看,親眼看著第一段河清出來。秦夜沒有攔他,只是說了一句——去可以,可別下水。天冷水涼,你身子骨還沒硬到那個份上。
秦恆笑了。兒臣知道的。兒臣就在岸上看。
八月中旬,天氣開始轉涼了。院子裡的銀杏樹邊沿又泛起了淡淡的黃色,像是秋天正在悄悄地從葉子的邊緣往裡滲。
秦夜站在樹底下看了一會兒那些開始變色的葉子,想著再過一個月它們就會全黃了,風一吹就嘩嘩地落。今年秋天他還想去一趟南邊看看蒙鶯,她上次託秦恆帶話來說想讓父子倆一起去吃她做的菜。
他走進乾清宮,讓馬公公備了一封信,問蒙鶯秋收之後方不方便,方便的話他就帶著秦恆過去住兩天。
信送出去之後,他站在窗前看了看遠處天空的雲,秋天要來了,一年又快過完了,可今年比往年都滿一些,滿得讓人覺得踏實。
秋天來得不緊不慢。
銀杏葉從邊沿往裡黃,一天變一點,像是誰在用極淡的顏料一層一層地染。秦夜每天早上批完摺子都會站在窗前看一會兒,有時候風大了,幾片葉子從枝頭飄落,在半空中旋兩圈,落在青石地上。
他等著蒙鶯的回信,可等了十來天也沒有等到。他想著大概是山路不好走,信使耽擱了,也沒太放在心上。
八月底的一天下午,他在批摺子的時候忽然聽到院子裡有腳步聲,抬起頭一看,是一個風塵僕僕的信使,手裡攥著一封信,喘著粗氣站在乾清宮門口。馬公公把信接過來遞給秦夜,秦夜拆開一看,不是蒙鶯的字跡。
信是一個山腳下的人代寫的。上面說蒙鶯近來身體不太好,入秋之後連著燒了好幾天,山下的大夫上去看了,說是受了風寒,年紀大了底子虛,恢復得慢。大夫開了藥,可蒙鶯不肯好好喝,說藥太苦。
秦夜看完信,放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讓馬公公備馬。第二天一早他就帶著秦恆出了京,沒有走得太張揚,還是那輛不顯眼的小馬車,沿著去年的路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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