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尚書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倒是胡工匠在旁邊補充了幾句,說的跟秦恆的判斷一模一樣。
工部尚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陛下,黃河的事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臣去年就收到過沿河幾個府的報修文書,可那時候預算緊,一直壓著。如今太子殿下親自走了一遍,把情況都說清楚了,臣覺得不能再拖了。
秦夜點了點頭。那就辦。預算從今年的水利專款裡撥,先從最急的那三段開始修。胡工匠你繼續跟著,你在現場盯著比誰都管用。
胡工匠應了一聲,沒有多說別的,只是那句話應得比別人都乾脆。
這件事定了之後,秦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黃河的堤壩不像運河清淤那樣可以速戰速決,修堤是慢工出細活的事,可只要開始動了,就有希望。
他在乾清宮裡又待了幾天,把筆記裡剩下的那些內容整理成了一份正式的條陳,交到了工部存檔。
四月初的時候,鐵勒那邊的互市正式開了。第一撥草原商人趕著馬隊到了邊關,帶了幾百匹馬和十幾車皮毛,換走了茶葉、布匹和鐵器。互市開得順順當當,兩邊都得了實惠,邊境上安安穩穩的,沒有任何衝突。
蘇驍來跟秦夜彙報的時候說了一句。互市開了,鐵勒那邊的人倒也規矩,沒有鬧事。不過臣還是那句話——該防的得防著,不能因為這會兒順當就放鬆了。
秦夜同意了他的看法,讓他繼續盯著北邊的動靜,互市歸互市,屯堡歸屯堡,兩不耽誤。
那天傍晚秦恆來乾清宮的時候,看見秦夜站在院子裡那棵銀杏樹下看著光禿禿的枝幹發呆。
他走過去,站在旁邊,順著秦夜的目光也看了看那棵樹。樹枝頂端那些芽苞已經鼓起來了,小小的、褐色的、頂端透著一抹極淡的綠意,像是卯足了勁兒等著破殼而出。
春天快了。秦恆說。
快了。
父皇,今年春天想做什麼?
秦夜想了想。想做的事情多了。先把黃河的堤壩修起來,再把北邊的屯堡連成線,然後去山上看看你姑祖母。
兒臣陪您去。
四月初十,京城下了一場春雨。雨不大,淅淅瀝瀝地下了大半天,把院子裡的青石地洗得發亮。雨後秦夜站在院子裡看那棵銀杏樹的時候,發現那些芽苞已經綻開了不少,細細的嫩葉從苞裡探出頭來,淺綠淺綠的,像嬰兒伸出來的手指。
秦恆也在旁邊站著,看著那些新葉,說了一句。父皇,兒臣覺得這棵樹每年春天發芽的時候都跟去年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它一年比一年長得密了,枝幹也粗了。去年站在底下還能透過葉子看到天,今年怕是遮得嚴實了。
秦夜看了看那棵樹的樹冠,確實比去年又大了一圈。樹是會長大的,一年一年地長,不知不覺就變了模樣。人也是一樣,不知不覺就長成了另一個人。
四月下旬,黃河堤壩的搶修工程正式開工了。第一批動工的是秦恆在筆記裡標了的那三段河段,工部從沿河的府縣調集了工匠和物料,胡工匠親自帶著人駐在工地上盯著。
秦恆沒有去工地。他這一趟不打算親自跑,因為黃河的工程週期長,不是幾天半個月能做完的,他打算隔一段時間去看一次,把功夫花在定期巡查上,而不是一頭紮在工地上不走。
五月裡秦恆做了一件事。他把去年至今所有巡查的記錄、筆記、條陳全都翻了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坐在東宮的書案前,花了好幾天時間寫了一篇長文。文章寫的是他這兩年在外面跑下來之後對這兩個字的理解,寫了什麼做法有效、什麼做法落不了地、什麼地方的官好、什麼地方的官不行、那些做得好的人共通的特點是什麼。
文章寫完的那天晚上,他拿給秦夜看。秦夜看了整整一個多時辰,中間沒有說一句話,看完之後把文章放在案上,沉默了一會兒。
你寫得很好。秦夜說,尤其是最後那段——治理不是定規矩,是讓人願意守規矩。這句話你寫對了。很多人一輩子都想不明白這個道理。
秦恆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兒臣就是把自己看到的那些東西串起來了,沒有什麼新鮮的。
把看到的串起來就是本事。絕大部分人看了就看了,過了就忘了,連串都串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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