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已經長齊了，滿樹的濃綠在陽光下泛著光，風一吹沙沙地響，把那片樹蔭鋪得更寬了。他偶爾會在樹底下坐一會兒，喝一碗茶，聽風吹葉子的聲音，心裡覺得安穩。
六月裡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北邊互市的地方出了一樁糾紛——一個草原商人說大乾這邊賣給他的茶葉分量不足，鬧到了邊關的市署。市署的人查了一下，發現是大乾這邊的商販在做買賣的時候缺斤短兩了，被草原商人當場逮住。
蘇驍知道了這件事，親自去了一趟邊關，把那幾個缺斤短兩的商販罰了一筆銀子，又給那個草原商人補足了分量，還當面道了歉。草原商人倒也沒有不依不饒，收了補的茶葉就走了。
蘇驍回來之後跟秦夜彙報了這件事，說了一句：陛下，臣覺得互市這種事，最要緊的就是一開始就得把規矩立正了。頭幾次交易如果有貓膩，後面就不好收拾了。那幾個商販臣已經罰了，也警告了所有參加互市的商隊，再有第二次，直接取消資格。
秦夜聽了覺得蘇驍處理得穩妥，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倒是秦恆在旁邊聽完之後，想起自己之前整理的那份互市注意事項裡第一條寫的就是貨到先驗，不驗不入，心裡暗自慶幸自己把這事想在了前面。
六月下旬，秦恆去了一趟黃河工地。他騎著馬沿河走了幾天，看到第一段堤壩已經修了過半了，地基打得紮實，石料碼得整整齊齊，跟胡工匠說的一樣。
他蹲在堤上捏了一把新夯的土，覺得比老堤堅實了不少。胡工匠在旁邊說，要是銀子跟得上，汛期之前還能把第二段也加固一層。秦恆說銀子的事他去問問戶部，要是能擠出來就讓他們再撥一些。
七月裡，秦夜忽然想起一件事來——秦恆今年滿十二歲了。這個生日他打算怎麼過，秦夜心裡沒數，因為秦恆自己從來沒有提過。往年生日都是馬公公張羅著做一碗長壽麵，秦恆吃了就算過了，從來不提什麼要求。
今年秦夜想給他做點什麼。可做什麼呢？這孩子不缺吃不缺穿，也不像別的孩子那樣喜歡熱鬧。想了半天，秦夜決定把去年秦恆在安丘寫的那本筆記和後來在西北寫的那本筆記找人重新謄抄了一份，裝訂成一本厚厚的手抄冊子，封面上用端正的小楷寫了四個字——行路所見。
秦恒生日那天晚上，秦夜把這本冊子遞給他，說了一句。你這兩年在外面跑的那些東西，朕讓人給你抄了一份。留著以後看，看看自己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秦恆接過去，翻開封面看到那四個字，手指在紙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秦夜，眼睛有些發亮。謝謝父皇。
吃飯吧。面要涼了。
那天晚上面是馬公公親手擀的，寬寬的手擀麵，澆了雞湯，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秦恆把一碗麵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完了，然後捧著那本冊子回了東宮。
後來秦夜有一次去東宮，看見那本行路所見放在秦恆書案最順手的位置，旁邊還擱了一支筆，像是隨時準備翻開再添幾筆。
七月裡有一天秦夜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站在乾清宮門口，手裡握著一把種子，往院子裡那棵銀杏樹的樹根底下撒。撒完了抬頭一看，那棵樹忽然長高了，高得穿過宮牆伸到了天上去，滿樹的葉子在陽光裡閃閃發亮，每一片葉子都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窗外的鳥在叫，陽光從窗紙裡透進來，淡淡的金紅色。他坐了一會兒，把那個夢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起來洗漱批摺子。
日子照常過著，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八月又到了銀杏葉變黃的時候了。今年的葉子比去年黃得晚一些，大概是因為夏天雨水多，葉子更綠更厚，變色的過程也慢了一些。秦夜每天早上站在窗前看那棵樹，看著綠色一點一點地褪去，黃色一點一點地滲出來，像是在看一幅極慢的畫。
秦恆又開始籌備他秋天的行程了。他今年想去一趟南邊看看水利的情況，不是運河那條線，是更南邊的一些小河小渠，看看那些地方的灌溉設施能不能撐得住旱年。他跟秦夜說了自己的打算，秦夜沒有攔他，只囑咐了一句——南邊比北邊溼熱，蚊蟲多，記得帶藥。
秦恆笑著說記下了。
八月底秦夜去了一趟山上看了蒙鶯。這次是秦恆陪著他一起去的，父子倆在山腳下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上山。蒙鶯的精神很好，臉色比去年秋天好看了不少，在院子裡忙活著收曬乾的蘿蔔乾。看見他們來了，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進屋端了兩碗綠豆湯出來。
大老遠跑上來，也不嫌熱。她嘴上埋怨著，可眼睛裡的笑藏都藏不住。
秦恆喝了綠豆湯，又去院子裡看那些小雞仔。小雞仔已經長成了半大的雞，毛色鮮亮，在院子裡追來追去地搶食吃。蒙鶯站在旁邊看著秦恆蹲在雞群中間的樣子，嘴角彎著，對秦夜說了一句：這孩子比去年又高了。
正是長個子的時候。
長得真快。再過兩年就跟你一般高了。
秦夜沒有接這個話，可心裡也在想——再過兩年，這孩子就能跟他並肩站著了。
那天他們在山上住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才下山。臨走的時候蒙鶯給秦恆塞了一包乾棗和一包曬乾的山藥幹，讓他路上帶著吃。秦恆接了，認真地道了謝，然後跟著秦夜沿著山路往下走。
走出好遠秦夜回頭看了一眼，蒙鶯還站在門口，朝他們揮了揮手。身影小小的，被午後的陽光裹著，像是山上一株穩穩紮了根的老松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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