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看看有多少人被分到了那些偏遠的地方,有多少人願意去那些窮山惡水的縣份。他一共數了一遍,發現有兩成多的人被分到了西北和西南的偏遠府縣。這些人裡有些是新科進士裡排名靠前的,有些是排名靠後的,可不管排名怎麼樣,他們都去了。秦恆把那個名單抄了一份,夾在自己的筆記本里,打算以後有空了去那些地方看看他們做得怎麼樣。
五月,天氣漸漸熱起來。院子裡的銀杏樹已經長滿了翠綠的葉子,密密的,把太陽光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地上。秦夜每天批完摺子之後會去樹底下坐一會兒,有時候秦恆也來,父子倆在樹蔭裡各看各的書,偶爾說幾句話。
有一天秦恆忽然合上書,看著秦夜問了一句。父皇,您這輩子有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秦夜放下手裡的茶杯,想了想。
哪一件?
早年處理海會的時候,手段太急了。朕那時候想把事情趕緊做完,沒有留夠餘地,結果有些無辜的人被牽扯了進來。後來雖然把他們放出來了,可那幾年的苦他們已經受了。
秦恆沉默了一會兒。兒臣覺得,有些錯是沒辦法避免的。那時候您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只能按當時的情況做決定。
是這個道理。可錯了就是錯了,不能因為當時不知道就覺得自己沒錯。朕只能以後做決定的時候更小心一些,儘量少犯那種錯。
秦恆沒有再追問,可他把這句話也記在了心裡。
五月中旬,北邊又傳來一個訊息——鐵勒首領的年紀大了,身體不太好,想把首領的位置傳給自己的兒子。這個訊息是蘇驍從邊境的商人口中輾轉打聽到的,還沒有正式發國書來通知。蘇驍來向秦夜彙報的時候,秦夜把這件事跟秦恆說了。秦恆聽完之後問了蘇驍一個問題——那個兒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蘇驍說根據打探到的訊息,鐵勒首領的兒子年紀不大,二十出頭,性子比較烈,跟父親那種沉穩老練的作風不太一樣。秦恆聽了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說什麼,可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後來秦恆私底下跟秦夜說了一句話——父皇,兒臣覺得鐵勒那邊換首領,可能會有變數。
秦夜看了他一眼。你為什麼這麼覺得?
蘇將軍說那個兒子性子烈。烈性子的人往往沉不住氣,沉不住氣就容易做衝動的事。他父親經營了這麼多年的互市和修好,他不會甘心一直守著。
秦夜沒有表態,可他在心裡認同這個判斷。他讓蘇驍繼續盯著北邊的動靜,互市照常開,屯堡繼續修,邊防的操練不能鬆懈。該做的事一樣都沒有停,因為誰也不知道那個烈性子的新首領上臺之後會怎麼做。
六月,北邊的固定集市出了第一樁糾紛。一個鐵勒的年輕商人說大乾這邊的商販賣給他的布匹短了尺數,當場鬧了起來,差點動手。邊關的市署趕緊派人去處理,把兩邊分開來調解,查了那批布匹的尺數,發現確實短了幾寸。大乾這邊的商販認了錯,賠了銀子,事情算是平了。
秦恆從邊境的報告上看到這件事之後,心裡咯噔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之前整理的那份互市注意事項裡有一條——駐邊官員每三個月輪換一次,不與同一批草原商人長年打交道。
他當時寫這條的時候想的是防止大乾這邊的官員跟草原商人走得太近被人摸到底細,可現在他忽然意識到,這條規矩反過來也成立——如果鐵勒那邊換了人跟大乾做買賣,那些習慣了老規矩的大乾商販會不會不適應、會不會出紕漏?
他把這個想法寫進了一封信裡,讓人送給蘇驍,請他考慮在互市的地方加派一個懂鐵勒語言和習俗的中間人,專門處理雙方之間的誤會和糾紛。蘇驍收到信之後覺得有道理,很快就在邊關設了一個的職位,專門負責在兩邊商販之間居中調解。
這件事辦完之後,秦恆安心了不少。
六月下旬,秦夜收到了一封蒙鶯的信。信上說她今年春天在山坡上種了幾棵桃樹,已經活了,大概再過一兩年就能開花結果。還說她最近身體不錯,能吃能睡,讓他們別惦記。信的最後她問了一句——恆兒今年還來不來了?我的杏子又熟了。
秦恆看到那句話的時候笑了一下,說今年秋天肯定去。秦夜說去,該去看看她種的那些桃樹了。
七月初,秦恆忽然跟秦夜說了一件事。父皇,兒臣想學騎馬射箭。
秦夜放下手裡的書。你以前不也會騎馬嗎?
會騎馬,可射箭不會。兒臣覺得以後如果要出遠門,或者遇到什麼突發的情況,會一點射箭總比不會強。而且蘇將軍說過,草原上的人從小就會騎馬射箭,大乾這邊的人在這方面弱一些。兒臣想補上這一課。
秦夜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那你去找蘇驍,讓他給你安排一個師傅。每天練一個時辰就行,別耽誤了正事。
秦恆說好,第二天就去找了蘇驍。蘇驍給他安排了一個退役的老騎兵做師傅,姓韓,箭術在西北軍中曾經數一數二,老了之後在京城養老。
韓師傅每天早上在東宮旁邊的小校場上教秦恆射箭,從拉弓的姿勢開始教起,一步一步地練。秦恆剛開始的時候胳膊酸得抬不起來,連著好幾天吃飯拿筷子手都抖,可他咬著牙堅持下來了。
練了大半個月之後他的準頭慢慢上來了,十箭能中六七箭,雖然跟韓師傅那種百步穿楊的水平還差得遠,可至少不再是完全的生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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