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再來看她時,她眼底那層冰冷的戒備悄然融化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淡淡愧疚的柔和。
她會主動問他一些外面的事務,雖然依舊謹守本分,但那傾聽的姿態裡,多了幾分真心的關注,少了幾分功利的揣測。
一次,崔展顏提及官場上一件煩心事,眉頭緊鎖。李鴛兒默默斟了杯熱茶遞過去,輕聲道:“少爺且寬心,船到橋頭自然直。”聲音溫婉,帶著一種久違的、不含雜質的關切。
崔展顏有些訝異地看了她一眼,接過茶,心中竟也感到一絲奇異的熨帖。他覺得,自她有了身孕,尤其是近來,似乎變得比以前更溫順、更……惹人憐愛了些。
那份因秋桂之事而產生的、若有若無的隔閡,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淡去了不少。
李鴛兒看著他飲茶時舒緩的眉頭,心中那份愧疚感稍稍平復。
她依舊不會忘記他曾經的辜負,依舊會為了自己和孩子的未來步步為營,但至少,她不必再時時刻刻活在對枕邊人可能是殺人兇手的恐懼之中。
這或許,是在這冰冷殘酷的宅門斗爭中,唯一一點……值得慶幸的真相吧。
湖心的鬼影散去,留下的,是一池被風吹皺的、映照著複雜人性的春水。
釋懷與自勸
然而,這真相帶來的輕鬆與愧疚之餘,另一件事卻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李鴛兒心上,讓她無法完全釋然——那便是崔展顏對此事的反應。
秋桂的死訊傳來時,他就在府中,甚至可能比她知道得更早。
可據她暗中觀察以及從碧珠等人口中旁敲側擊得知,三少爺聽聞後,竟是毫無波瀾,彷彿只是聽了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臉上連一絲惋惜或驚訝的表情都欠奉,依舊該讀書讀書,該會客會客。
那可是曾與他有過肌膚之親的女子啊!縱然是酒後荒唐,縱然對方身份卑微,可畢竟是一條鮮活的人命,就此香消玉殞,他竟能如此冷漠?
“一日夫妻百日恩……”李鴛兒在心中無聲地咀嚼著這句老話,只覺得無比諷刺。
在這高門大戶裡,所謂的“恩情”,在絕對的階級和利益面前,竟是如此輕薄,薄如蟬翼,一觸即碎。
這讓她再次清醒地認識到,崔展顏溫文爾雅的外表下,骨子裡流淌著的,是世家子弟那種刻入骨髓的、對底層生命的漠然。
她不禁去想,若當初自己沒有懷上這個孩子,或者懷上了卻沒能保住,她的下場,會不會比秋桂好上多少?
在他眼中,自己與秋桂,或許本質上並無不同,都是可以隨時被替代、被遺忘的玩物與工具。唯一的區別,只在於她運氣好些,肚皮爭氣些,暫時擁有了更高的“利用價值”。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發寒。
但很快,她又強迫自己從這冰冷的思緒中掙脫出來。
“罷了,”她撫摸著肚子,輕聲自語,像是在勸慰自己,“人心隔肚皮,我又怎知那秋桂與三少爺當日究竟是如何光景?萬一……
萬一是那丫頭自己痴心妄想,暗中傾慕,刻意製造了那場邂逅呢?若真是你情我願的一場露水,事後男忘女痴,也是常事。三少爺或許根本未曾將她放在心上,自然也就談不上傷心。”
她努力為他的冷漠尋找著合理的解釋,不願讓自己剛剛對他升起的那一絲改觀和愧疚,再次被冰冷的現實擊碎。
如今她身懷六甲,即將臨盆,最重要的便是安心靜養,平安生下孩子。這些無謂的猜忌、這些探究人心深淵的執念,於她、於孩子,都毫無益處,只會徒增煩惱,動搖心神。
“不想了,不能再想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腦海中那些紛亂的、關於秋桂、關於崔展顏無情的念頭,強行壓下。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平靜。
當前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養好身子,順利生產。
唯有握緊手中這張“孩子”的王牌,她才能在這無情的大宅門裡,搏出一線生機。至於其他的,諸如男人的真心、丫鬟的痴念、那些隱藏在繁華下的冷酷與算計……都暫且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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