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過後,天氣一日熱過一日。京城彷彿被扣在蒸籠裡,連風都帶著灼人的氣息。永和宮裡早早用上了冰,孩子們換上了輕薄的夏衣,但那份悶熱依然無孔不入。
西北的戰報,在接連的捷報之後,畫風陡然急轉。
六月初,傳來的還是皇帝率軍深入敵境,連戰連捷,韃靼王庭倉皇北遁的振奮訊息。朝野上下皆以為,不日便可迎來凱旋大軍。
然而,不過半月,八百里加急的軍報便染上了不祥的陰霾。
“……六月十三起,軍中忽發疫病。初時僅數人發熱、腹瀉,未以為意。然疫病蔓延極速,三日內,病者已逾千人!症狀多為高熱不退,上吐下瀉,嚴重者便中帶血,腹痛如絞,體力迅疾衰竭……隨行軍醫束手,所用清熱解毒之劑收效甚微……”
“……疫病之源,尚未查明。或疑敵軍潰退時汙染水源,或疑天熱屍骸未及妥善處理滋生瘴癘,抑或……乃敵軍陰毒之計,投散疫毒……”
“……軍中雖糧草尚足,然治療疫病之藥材奇缺,尤以黃連、金銀花、板藍根等為甚。病者日增,健康士卒亦人心惶惶……”
“……陛下龍體雖安,然憂心如焚,親往隔離營探視病卒,督促防疫。然疫勢洶洶,若無法遏制,恐……恐需暫緩攻勢,甚至……考慮撤軍……”
軍報的最後,字跡凝重:“……另,鄰近疫區之肅州城,已有百姓感染出逃,流言四起,稱‘天降大瘟’,人心浮動,恐生民變。”
這封軍報,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翻了朝堂,也震動了後宮。
太子監國,連夜召集內閣及六部重臣商議對策。緊急調撥藥材、增派軍醫、安撫鄰近州縣、嚴防疫情擴散入京……一道道命令從東宮發出,然而遠水難救近火,更可怕的是那種對未知疫病的恐懼。
後宮之中,更是人心惶惶。妃嬪們聚在一起,談論的不再是衣飾或恩寵,而是西北那可怕的“瘟災”。有人說看見烏鴉在宮牆上盤旋不散,是不祥之兆;有人說夜間聽見了莫名的哭聲,是冤魂索命;更有人私下猜測,是不是皇帝殺戮過重,觸怒了上天,降下懲罰……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在雕樑畫棟間無聲蔓延。
坤寧宮裡,皇后聞訊後,在佛堂跪了整整一夜,祈求佛祖保佑皇帝平安,祛除瘟疫。翌日,她拖著虛弱的身子,下令縮減坤寧宮用度,將省下的銀兩全部捐作購買藥材之用,並號召後宮妃嬪“勤儉克己,同心祈福”。
這一次,她的悲痛與焦慮似乎無比真實。父親兄長剛遭大難,若皇帝再在西北有個三長兩短……她簡直不敢想下去。
德妃、琪琪格貴人等協理宮務的妃嬪也忙碌起來,加強各宮巡查,嚴禁宮人傳播謠言,統一發放避穢的香囊藥草,氣氛肅殺而凝重。
永和宮中,李鴛兒捏著那份透過特殊渠道送來的、比朝廷邸報更為詳盡的密報,手指冰涼,心跳如鼓。
“高熱……腹瀉……便血……”她反覆看著那幾個字,腦海中飛速搜尋著記憶。幼時家鄉似乎鬧過類似的時疫,也是夏天,也是這般症狀,死了不少人……當時叫什麼來著?好像是……“赤痢”?還是“暑瘟”?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素心,”她喚來心腹,聲音因緊繃而沙啞,“立刻去太醫院,找我們信得過的太醫,問清楚,這種症狀,最可能是什麼疫病?常用何藥?太醫院庫存還有多少?京城各大藥鋪,可能緊急籌措?”
“是,娘娘!”素心也知道事情緊急,連忙去了。
李鴛兒又走到書案前,鋪開紙筆。她憑藉模糊的記憶,寫下幾個可能對症的藥材和民間流傳的防疫偏方,又回憶當年疫情是如何控制住的——隔離、消毒、注意飲食飲水衛生……
農村雖然沒有什麼御醫太醫,但是土辦法有的時候是解決大病的。
他想起了那時候人們怕傳染瘟疫,便把澡堂裡的稻草灰,草木灰還有白石灰撒在院牆周圍,起了很大的效果。
她將這些土辦法的信件整理好,封入密函。然後,她取出了那枚從未動用過的玄龍令。
“來人。”她對著空蕩的殿內低聲喚道。
一個如同影子般、不知從何處出現的黑衣人悄無聲息地跪在她面前。這是皇帝留下的暗衛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