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這頭被西北烽煙帶來的兇獸,終究還是叩響了京城的大門,甚至鑽進了宮牆之內。
起初,是幾名從前方緊急回京傳遞軍報的驛卒,在抵達兵部後不久,相繼出現了高熱嘔吐的症狀。兵部郎中不敢怠慢,立刻將人隔離,並上報。然而,就在太醫前往診治時,那郎中自己竟也開始發起燒來。
疫情如同鬼魅,順著人跡、車轍、甚至可能只是空氣,悄然在京城擴散。
起初只是外城貧民區,很快便蔓延到了內城。藥鋪被擠破門檻,棺材鋪生意興隆,街上行人面色惶惶,掩口疾走。官府貼出告示,設立隔離病坊,組織郎中施藥,但面對這來勢洶洶、症狀兇險的陌生疫病,收效甚微。
恐懼,比瘟疫本身傳播得更快。
紫禁城的紅牆黃瓦,也未能將這無孔不入的瘟神徹底隔絕。
先是負責採辦宮內藥材的一名管事太監,在出宮辦差回宮後次日病倒,症狀與西北軍報所述一模一樣。接著,與他有過接觸的幾名小太監、負責熬藥的宮人,也陸續出現不適。
後宮,瞬間炸開了鍋。
太醫院傾巢出動,所有太醫日夜輪值,翻閱古籍,嘗試各種方劑。然而,正如前線軍醫所遇困境,尋常的清熱解毒之藥,似乎只能勉強緩解症狀,對於體質強健者或有幫助,但對多數病患,尤其是老弱婦孺,效果寥寥。宮中開始出現死亡,最初是低等的宮人,後來一位年老體衰、久居深宮的太妃也未能倖免。
死亡的氣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瀰漫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裡。
坤寧宮大門緊閉,皇后仍在“齋戒祈福”,聽聞疫情入宮,只是命人將更多的艾草、蒼朮送到各宮燻燒,自己卻絕不出門一步。德妃等人焦頭爛額,既要維持後宮秩序,防止恐慌蔓延,又要應對不斷出現的病患,人手和藥材都捉襟見肘。
永和宮在李鴛兒的嚴令下,早早便實行了最嚴格的隔離措施。進出人員必須用浸過藥草水的布巾掩住口鼻,衣物用沸水燙洗,殿內外每日數次用石灰水、草木灰水潑灑擦洗。嗣兒、承恩和六皇子被限制在固定的區域內活動,所有飲食由專人負責,層層檢查。
然而,百密終有一疏。
那日午後,李鴛兒正在檢視江南送來的最新一批藥材清單,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眩暈,隨即便是惡寒襲來,緊接著小腹傳來熟悉的絞痛。
她心中一沉。
果然,到了晚間,高熱如同烈火般席捲了她,伴隨而來的是劇烈的腹瀉,起初是水樣,很快便帶上了不祥的暗紅色。
“娘娘!”素心急得眼淚都下來了,就要去傳太醫,並設法通知可能仍在回撤途中的皇帝。
“不可!”李鴛兒強忍著翻江倒海般的不適,一把抓住素心的手腕,指尖冰涼,“戰事剛歇,疫情未退,皇上那邊……軍心為重,絕不可因我一人而亂!封鎖訊息,永和宮任何人不得出入!按我之前準備的方子,煎藥!”
她不能倒下,更不能讓前線的皇帝為她分心。她咬著牙,指揮著已經有些慌亂的宮人,按照她之前收集、整理的那些民間防疫和治療方法,開始自救。
湯藥灌下去,效果甚微。高熱讓她意識模糊,腹瀉抽乾了她的力氣。但她腦海中那點關於兒時疫情的記憶卻異常清晰。除了內服,還需外治!刮痧、拔罐、艾灸……用以疏通經絡,驅邪外出!
“素心……取……取我的銀針,還有艾絨……在後背……刮痧……拔罐……”她斷斷續續地吩咐,身上卻一陣冷一陣熱,冷汗浸透了中衣。
素心含淚,和幾個膽大心細的嬤嬤一起,按照李鴛兒模糊的指示和太醫留下的一些圖冊,戰戰兢兢地為她施治。銀針放血,牛角刮痧,竹罐拔除瘀滯,艾條燻灸穴位……又用大量的艾草、蒼朮在室內燻蒸,門窗緊閉,讓藥氣瀰漫。殿內煙霧繚繞,混合著藥味、汗味和一絲血腥氣。
同時,李鴛兒堅持讓人用煮沸後冷卻的草木灰水擦拭她全身,並潑灑殿內地面。她說,草木灰鹼性,或可抑制“疫氣”。
這一切,都被皇帝留在宮中的錦衣衛暗哨,一絲不漏地看在了眼裡。
皇帝雖然率軍後撤,但心繫京城,尤其是心繫永和宮。他離京前留下的指令之一,便是永和宮若有任何異常,必須立刻以最快渠道報與他知。當李鴛兒病倒、永和宮封閉的訊息,以加密形式傳到尚在三百里外、正嚴控軍營疫情、緩慢行軍的皇帝手中時,這位剛剛經歷血火淬鍊的帝王,手猛地一抖,密報飄落在地。
“鴛兒……”他低喚一聲,臉上血色盡褪。連日指揮抗疫、身心俱疲的倦色,瞬間被巨大的恐慌所取代。
他立刻召來將領,快速交代了軍務:大軍由副帥統領,繼續按原計劃緩行,嚴格隔離,清剿疫情;他本人,則只帶數十名精銳親衛,卸下不必要的輜重,換上最快的戰馬,即刻出發,奔赴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