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嚇死人了!皇上這是中了邪吧?還是戰場上殺了太多人,戾氣太重?”
“聽說德妃姐姐當時魂都嚇飛了,現在還病著呢,見了皇上就跟見了鬼似的。”
“這可如何是好?難道以後都不侍寢了?可皇上正值壯年……”
“要去你去!我可不敢!保命要緊!”
就在這人人避之不及的時候,唯有永和宮,彷彿置身事外。
皇帝依舊會去永和宮,有時甚至留宿。
令人驚奇的是,皇帝在永和宮,從未發作過。
他不會穿著軟甲入睡,枕下也無利劍。他會讓宮人為他更衣,會換上舒適的寢衣,會躺在李鴛兒身邊,握著她的手,漸漸沉入睡眠。雖然睡眠依然不深,偶爾也會蹙眉,但從未驚厥拔劍。有時李鴛兒夜裡起身,或是孩子哭鬧,他也只是警醒地睜開眼,看清是她或聽到是孩子的聲音後,便會重新放鬆下來,甚至能再次入睡。
這奇異的現象,讓後宮眾人百思不得其解,繼而衍生出各種猜測。
“定是懿妃用了什麼巫蠱邪術,迷惑了皇上!”
“呸!什麼巫蠱,分明是皇上心裡頭最信她,在她身邊覺得安穩!”
“安穩?我看是不要命才對!皇上現在這樣子,跟個火藥桶似的,也就她敢往上湊!為了爭寵,命都不要了!”
“可不是嘛,你們沒瞧見德妃那傷?多嚇人!也就她李鴛兒,仗著皇上幾分寵愛,連這都不怕,巴巴地往上貼,也不怕哪天皇上夢魘起來,一劍把她……”
酸溜溜的、帶著嫉妒和惡意的揣測,在私底下流傳。她們無法理解,也不願相信皇帝在李鴛兒身邊能獲得安寧,寧願將之歸結為李鴛兒“手段高超”、“捨命爭寵”。
這些話,自然也傳到了李鴛兒耳中。素心憤憤不平,李鴛兒卻只是淡淡一笑。
她們哪裡懂得?
那不是爭寵,是彼此歷經生死患難後,沉澱下來的信任與懂得。
皇帝在戰場上的殺戮、在瘟疫中的掙扎、對京城和她的擔憂、對失去的恐懼……所有的壓力與創傷,都鬱結於心,化作了夜晚驚悸的夢魘和下意識的防衛。他在別人面前,是君王,是統帥,必須堅強,不能露怯。唯有在她面前,在她這個同樣從泥濘與陰謀中爬出、理解生死無常、也曾與他並肩面對危難的女人身邊,他才能稍稍卸下心防,容許自己流露出那份深藏的脆弱與不安。
她不怕,因為她懂。她不會在他驚醒時驚慌尖叫,只會輕輕握住他的手,低聲告訴他“沒事,我在”;她不會在他蹙眉時試圖“安撫”而貿然觸碰,只會靜靜地陪著他,等他自已慢慢平復。
這份默契與懂得,是旁人無法取代,也無法理解的。
這一夜,皇帝又從短暫的噩夢中驚醒,猛地坐起,呼吸急促。
李鴛兒並未睡沉,幾乎同時醒來。她沒有點燈,也沒有出聲,只是在一片黑暗中,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的手背上。
溫暖柔軟的觸感,一點點傳遞過去。
皇帝緊繃的身體,漸漸鬆弛下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攥得緊緊的,彷彿那是驚濤駭浪中唯一的浮木。
“又夢到了?”她輕聲問。
“……嗯。”他低應一聲,聲音帶著夢魘後的沙啞,“屍山血海……還有……你病了的樣子……”
“都過去了。”她挪近些,靠在他身側,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受驚的孩子,“你看,我好了。你也回來了。我們都還在。”
黑暗中,兩人依偎著,聽著彼此逐漸平穩的呼吸和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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