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看著他,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被歲月刻了很多刀的臉。那張臉上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肌肉,不是皺紋,是某種更深的、更沉的、像一個人在水底睜開眼睛看見的東西。
“格魯姆大師,”艾爾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這條路,是我選的。您不需要——”
“閉嘴。”格魯姆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一塊石頭,像一把刀,像一扇被風猛地吹上的門。他的眼睛看著艾爾,看著那張年輕的、蒼白的、沒有表情的臉,看了很久。久到那雙濁了的、被泥沙填了一半的井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在掙扎,在要浮上來。
“老夫活了九十多年,”他說,聲音還是那麼硬,硬得像一塊石頭,“九十多年。見過的人比你吃的飯還多。走過的路比你見過的河還長。你選的路?老夫走過的路比你選的多得多。哪條路能走,哪條路不能走,哪條路上有坑,哪條路上有狼,哪條路上有比狼更兇、比坑更深、比你能想到的任何東西都可怕的東西——老夫比你清楚。”
他低下頭,又看著那些圖紙。手指在那些線上又開始滑了,從這條滑到那條,從那一條滑到下一條。他的動作還是那麼輕,那麼穩,像一個人在撫摸一個睡著的孩子的臉。
“所以,”他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一個人在說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你別跟老夫說‘您不需要’。老夫需要。需要把你們帶過去。需要把你們帶回來。需要看著你們一個個活著回來,然後罵你們一句——‘臭小子,滾回去睡覺’。”
他的手停了。停在那片灰濛濛的、什麼都沒有的空白上。
艾爾沒有說話。他蹲在那裡,看著格魯姆,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被歲月刻了很多刀的臉。
“格魯姆大師。”他開口。
“嗯?”
“謝謝。”
格魯姆沒有抬頭。他的手還在那片空白上,手指微微蜷縮著,像一隻睡著了的小動物。
“謝什麼謝。”他說,聲音很低,低得像一個人在夢裡說話,“等回來再謝。”
他把那些圖紙一卷一卷地收起來,放回箱子裡,蓋上蓋子。箱子的角上包著銅皮,銅皮已經發綠了,像一塊被埋了很久的、剛挖出來的青銅。他把箱子推到甲板邊上,靠著一根柱子放好。然後他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很輕,很短,像一個人咳了半聲又咽了回去。他沒有揉膝蓋,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遠方。風吹過來,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到臉上,他沒有去理。他的眼睛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冷冰冰的、什麼也看不清的天空,望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酸了,久到他的睫毛在風中顫著,久到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的、還在站著的、不會倒的樹。
甲板上開始忙碌起來。水手們在檢查帆索,在調整舵輪,在把那些還沒有固定的箱子用繩子捆緊。他們在喊,在叫,在用那些只有海上人才聽得懂的術語互相喊著,雖然現在在天上。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亂七八糟的、走調的、但很熱鬧的歌。那首歌在唱著,唱著,唱著,一直唱到風滿了帆,一直唱到船頭劈開了浪,一直唱到這艘很大很大的、載著很多人的魔法飛艇離開了這片他站了很久的、看了很久的、等了很久的海岸。
甲板上的人越來越多。那些在船艙裡整理物資的,那些在船尾檢查發動機的,那些在桅杆上調整帆索的,一個一個地走出來了。他們站在船舷邊,站在風裡,站在陽光裡,看著腳下那片越來越遠的、越來越小的、像一幅畫一樣鋪在大地上的土地。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喊,沒有人叫,沒有人用那些只有海上人才聽得懂的術語互相喊著。他們只是站著,站著,站著。像一群站在懸崖邊上的人,看著那片他們離開了、也許回不去了、也許還能回來的土地。
鐵脊山脈在望了。那些山從雲層裡鑽出來,黑黢黢的,像一排巨大的、沉默的、站了很久的巨人。山尖上覆著雪,雪在陽光中閃著銀白色的光,像很多頂很小的、很亮的、戴在巨人頭上的冠冕。艾爾站在甲板上,手扶著欄杆,看著那些山。那便是鐵脊山脈。過了鐵脊山脈,就是魔鬼洋。那片沒有人去過、沒有人回來、只有風知道的海。他的手指在欄杆上敲了兩下,很輕,很短,像一個人在猶豫,像一個人在做一個決定。
“艾爾。”羅拉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轉過身。她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那本很厚的、皮面的、邊角磨得發白的書,翻到某一頁。她的銀髮在風中飄著,飄得很慢,很輕,像一條從很遠的地方流過來的河。她的眼睛看著那頁書,看了很久。“過了鐵脊山脈,”她說,手指在書頁上慢慢地滑,“就沒有記錄了。這片海——”
她停了一下。手指停在一行字的末尾,停在一個寫了一半的、墨水已經褪了色的、幾乎看不清的句號上。“這片海,沒有人畫過。沒有人走過。沒有人回來過。”
艾爾看著她,看著那雙銀灰色的、像冬天的湖面一樣的眼睛。那湖面上沒有波紋,沒有裂痕,什麼都沒有。但湖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在翻湧,在掙扎著要浮上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是恐懼,也許是擔憂,也許是某種比恐懼和擔憂更輕、更淡、更說不清的東西。
“羅拉娜。”他叫她。她抬起頭,看著他。“你怕嗎?”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風把她的銀髮吹到臉上,遮住了半邊臉,久到她那本很厚的書被風吹得翻了好幾頁,嘩啦嘩啦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翻著很多很多的書。她點了點頭。很輕,很慢,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像一朵花在風中彎了一下腰,像一個人在說一件她藏了很久、壓了很久、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事情。
“怕。”她說。一個字,很短,短得像一把刀。
艾爾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從她手裡拿過那本書。書很重,很沉,像一個人扛了太久的、捨不得放下的、終於可以交出去的東西。他把書合上,放在欄杆上,放在風裡,放在陽光裡。書皮上的字在陽光下很亮,亮得像很多顆很小很小的、不會動的星星。
“回來再還你。”他說。羅拉娜看著那本書,看著那雙放在書上的、白白的、乾淨的手,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沒有說好,沒有說嗯,沒有說任何字。只是點了點頭。很輕,很慢,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沒有聲音,沒有波紋,什麼都沒有。
船在飛。風在吹。山在後退。雲在腳下流著,流著,像一條很大很大的、很白很白的、不知道要流向哪裡的河。艾爾站在甲板上,手扶著欄杆,看著前方。前方是山,是那些黑黢黢的、像巨人一樣的山。山後面是海,是那片沒有人去過、沒有人回來、只有風知道的海。海後面是什麼?他不知道。也許是一扇門,也許是一道光,也許是一個人。也許什麼都沒有。也許只是一片很大很大的、灰濛濛的、看不見盡頭的空。但他看著那片空,像看著一個他等了很久的人。那個人不在那裡,從來沒有在那裡,永遠不會在那裡。但他還是看著,看著,看著。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看著一盞不存在的燈,像一個人在沙漠中看著一片不存在的海,像一個人在荒野上看著一個不存在的人。
“閣下。”傳令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沒有回頭。“嗯。”“弟兄們讓我來問您——”傳令兵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更小了,“我們,能活著回來嗎?”
艾爾轉過身。那個傳令兵站在他身後,很年輕,比他年輕。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星星。那兩顆星星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那種比淚更亮、更熱、更讓人受不了的東西。是怕。不是怕死,是怕回不來,怕見不到那些還在家裡等著他的人,怕那些人的燈白點了,怕那些人的飯白做了,怕那些人的門白開了,怕那些人在窗前站了很久、望了很久、等了很久,最後等到的只是一句話——“陣亡”“失蹤”“無法確認”。
艾爾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那個傳令兵的肩。很輕,很慢,像一個人拍一個孩子睡覺,像一個人拍一匹受驚的馬,像一個人拍一扇被風吹得吱呀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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