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把那塊銘牌攥在手心裡,攥得像要把鐵融化、把名字烙進掌紋、把那個在沙盤前對他笑過的年輕人從這堆灰裡拽出來。但他什麼也沒有拽出來,掌心只有那塊冰涼的、被煙燻黑的、還在硌著他的鐵片。他把鐵片揣進懷裡,和那個布偶放在一起。
布偶軟,鐵片硬,布偶暖,鐵片涼。它們挨在一起,像兩個不認識的人被塞進同一個很小很黑的地方,擠著、塞著、堆著。他轉身走回枯井邊,蹲下來,看著那個蜷縮在地上、頭髮全白、還在說不的人。他看了很久。
那個人的小指又動了一下,不是摸地面了,是在指一個方向——北邊。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指尖破了,血已經幹了,黑褐色的,像那道從老槐樹裂縫裡滲出來的東西。他的嘴唇還在動,已經不是那個“不”字了,是另一個字。口型更復雜,舌尖抵住上顎,然後放開——他。他。不是“他”,是“她”。他指著北邊,嘴裡念著“她”,唸了很多遍,唸到手垂下去了,唸到嘴唇不動了,唸到整個人像一根燒到底的蠟燭,最後亮了一下,滅了。
副官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沒有回頭,只是把手指收回來,握成拳頭。“大人,他走了。”
艾爾沒有站起來,蹲在那裡,看著那張終於不動的、蒼白的、乾枯的、像一片被風吹了很久的葉子的臉。他看了很久,久到副官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久到那幾個從井底把人拽上來計程車兵搓著手、互相看了一眼又移開了目光。他的手在身側握了一下,握住了那把卷了刃的匕首,刀鞘上的裂縫還在往外滲著水,不知道是海水還是露水。他鬆開匕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鐵片——布偶的扣子硌著他的掌心,鐵片的邊角硌著他的指腹,硬,涼,疼。他摸了一會兒,把手抽出來,站起來。
“埋了吧。”他說,然後轉身走了。
格魯姆還站在那棵被劈開的老槐樹前面。他的手扶著樹幹,粗糙的、青黑色的、被火燒得起了泡的樹皮壓在他掌心,像一個老人握著一個老人的手。他沒有看艾爾,只是望著樹冠上那道從樹頂一直劈到樹根的裂縫。
“這條路,”他說,聲音很低,“是往北的。北邊有港。”
“不是港。”艾爾站到他身邊,“是回阿特拉的。”
格魯姆的手從樹幹上收回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她瘋了。”老頭子一錘定音,聲音短促得像一口痰被咳了出來。人瘋了,世界沒有瘋。世界還在轉,太陽還會升,海還在那裡,天還在那裡,那些跟著她從這片大陸走到魔鬼洋、又從魔鬼洋走回這片大陸的人還會跟著她。他們不知道她要去哪裡。他們只知道跟著她,從這座鎮子到下一座鎮子,從下一座到再下一座。他們不知道那些鎮子叫什麼,不知道那裡住著什麼人,不知道那些人會不會在她走進鎮子的時候從窗戶裡探出頭來看她一眼、看她一眼就把頭縮回去了、把燈吹滅了、把門閂上了、把孩子摟在懷裡、捂著他的嘴、怕他發出聲音。他們知道那些,他們什麼都知道,但他們還是跟著她。因為她是公主,因為她是希爾薇·阿特拉,因為她是那個從火裡走出來的、頭髮白了、人老了、手還在伸著、還在往某個方向指的人。
艾爾站了很久。暮色從東邊漫過來,把他和格魯姆的影子投在那棵被劈開的樹上,一左一右,像兩道還沒有癒合的傷。那道還在往外滲著黑色黏稠液體的裂縫被他們的影子蓋住了,看不見了,但還在那裡,還在往外滲,還在往深裡裂,還在像一個人張著嘴、想說什麼、但只有黑色的、黏稠的東西從喉嚨裡湧出來。他的眼睛望著北邊,村子已經走完了。北邊是山,不高,但很密,一層一層的,像無數人站在一起,把後面那些東西擋得嚴嚴實實。山後面是什麼?他沒有去過,但他知道,山後面是平原,是路,是鎮子,是城,是阿特拉。是她走了很久的、還沒有走到的、還在走的路。
“傳令下去,所有人加快速度,必須在她回阿特拉前追上她。”他的聲音在暮色中悶悶的,像石頭滾過石頭,又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把一扇很重的門關上了。
北邊的山在夜色裡變成一道一道的黑影,像一排一排的、站了很久的、還在站著的人。那些人的臉看不清,手也看不清,只看得見那一道道站著的、不動的、不知道在等什麼的影子。
月亮升起來了,很高,很冷。光從那些山的縫隙裡漏過來,照在眼上有點疼。艾爾眯起眼睛,看那道被月光照亮的、銀白色的、從山腳一直鋪到山口的、被人踩過的路。那不是路,是月光照亮的草,被很多人踩過、踩扁、踩進泥裡。那道光就在那裡,在那道被踩進泥裡的草的盡頭,在那排像人一樣站著、擋著、不讓他看的山的後面。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他的靴子踩在被露水打溼的草上,發出很輕很細的聲響,像一個人在夢裡翻身,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他,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對著風喊了一句什麼,喊到風停了,喊到浪不湧了,喊到這片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都安靜了。
他沒有回頭。
身後,那塊銘牌還躺在地上。不是他扔的,是他從懷裡取出來看的時候從指間滑下去的。他沒有撿,不是忘了,是不想撿了。鐵片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一隻睜著的、不會閉的眼睛,看著他走遠,看著那道挺得筆直的、像兩把收攏的刀一樣的背影越走越遠,最後被那些士兵的甲冑擋住了,看不見了。
艾爾走回營地時,火已經生起來了,火光照著他的臉,那張沒有表情的、年輕的、蒼白的臉。他坐到火堆旁邊,手放在膝上,手指蜷縮著,像一隻睡著了的小動物。火堆旁邊坐著很多人——格魯姆、雷奧尼斯、愛麗絲、羅拉娜、副官,還有那些他不認識名字的、但認得臉計程車兵。他們不看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在他眼睛裡看見什麼,怕在他眼睛裡什麼也看不見。
“大人。”副官從火堆對面叫他,聲音不大。
艾爾沒有抬頭。“說。”
“那個從井裡救上來的……埋在哪?”
艾爾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村子後頭,找個能曬著太陽的地方。”
副官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轉身走了。腳步聲在沙地上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混進風裡。火堆在風裡晃了一下,那些跳動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很多條不一樣長的、不知道往哪裡走的路。
愛麗絲坐在艾爾旁邊,離他很近。她沒有碰他,也沒有叫他,只是把一塊疊好的毯子放在他膝蓋旁邊,然後把自己的劍從腰間解下來,橫著放在腿上,兩隻手搭在劍鞘上,像一個抱著一根浮木、在水裡漂了很久、不知道還能漂多久的人。
“愛麗絲。”他叫她,聲音很低。
“嗯。”
“我要去一趟阿特拉。”
她的手指在劍鞘上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會阻止我?”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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