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陛下或有深意,謹慎應對。”盧植叮囑道。
“弟子明白。”
耿武便跟著那小黃門,穿過重重宮闕,向著皇帝日常起居遊玩的西園走去。一路上,他心中念頭飛轉,對今日封賞的緣由,已猜到了七八分。
來到西園一處臨水的精舍外,小黃門入內稟報後,出來示意耿武進去。
耿武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而入。只見漢靈帝劉宏並未穿著朝服,而是一身舒適的常服,正懶洋洋地倚靠在軟榻上,身旁只有幾名貼身的內侍伺候,氣氛遠比朝堂上輕鬆隨意。
“臣耿武,叩見陛下!”耿武依舊一絲不苟地行君臣大禮。
“哎,愛卿平身,此處不必多禮。”劉宏坐起身,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指了指旁邊的坐席,“賜座。”
“謝陛下。”耿武謝恩後,依言坐下,姿態恭敬。
劉宏打量了耿武片刻,笑道:“愛卿此次又立下不世之功,威震天下,真是少年英雄,朕心甚喜啊!”
“陛下謬讚。此乃陛下天威浩蕩,將士用命之功,臣不敢居功。”耿武謙遜道。
劉宏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愛卿啊,今日朝堂之上,朕只賞了你金銀田宅,卻未給你加官進爵,你……心中可有怨懟之意啊?”
耿武心中凜然,知道正題來了。他立刻起身,躬身答道:“陛下明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臣之一切,皆乃陛下所賜。陛下賞賜,乃是天恩;陛下不賞,亦是聖意。臣唯有謹遵聖命,竭誠效忠,豈敢有絲毫怨望之心?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唯有感激!”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絕對的忠誠,也撇清了自己可能存在的任何不滿。
劉宏聽完,臉上露出了極為滿意和放鬆的笑容,他示意耿武坐下,嘆道:“愛卿能如此想,朕心甚慰!朕就知道,文遠你是個明白事理、懂得進退的俊傑,不像那些迂腐之輩,只知爭權奪利。”
他壓低了聲音,推心置腹般地說道:“愛卿,你可知朕為何此次不升你的官?你年方十六,已是平北將軍,假節,督涼州軍事,亭侯!此等殊榮,我朝開國以來,未曾有也!你立下的功勞,一次比一次大,若再升遷,朕該賞你什麼?大將軍?大司馬?封王?”
劉宏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告誡:“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你還太年輕,功勞太大,升遷太快,這滿朝的朱紫公卿,這天下的世家豪強,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朕這是愛護你,是在保護你!讓你暫緩一步,沉澱一下,韜光養晦,方能行穩致遠啊!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耿武心中豁然開朗,同時也暗自警惕。劉宏這番話,半是真心愛護,半是帝王心術。他確實功勞太大,賞無可賞,再賞就要威脅到現有的權力格局,引起整個官僚體系和世家大族的反彈,這是劉宏也不願意看到的。同時,這也是劉宏在敲打他,告訴他,你的榮辱興衰,完全掌握在朕的手中。
他再次起身,深深一揖,語氣無比誠懇:“陛下拳拳愛護之心,臣感激涕零!臣年少無知,幸得陛下點撥,茅塞頓開!臣定當時刻謹記陛下教誨,克己奉公,不負聖望!”
“好!好!明白就好!”劉宏撫掌大笑,顯得非常高興,“不過,功勞不能不賞。朕在洛陽永和裡,為你選了一處府邸,還算寬敞雅緻,便賜予你吧。以後在京中,也有個落腳之處。”
“臣,謝陛下厚賜!”這倒是實實在在的好處,一座洛陽的府邸,價值不菲。
劉宏似乎意猶未盡,又看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哦,對了,之前涼州送來考績文書,朕看了。你父親耿嵩,在隴西郡守任上,政績卓著,安撫羌胡,頗有功績。下個月刺史任期將滿,朕有意,升遷他為涼州刺史。子承父業,鎮守西陲,也是一段佳話嘛。”
耿武心中猛地一震!涼州刺史!這可是封疆大吏,掌管一州軍政大權!陛下將如此重要的職位交給他的父親,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這既是對耿氏父子的進一步籠絡和賞賜(賞在了他父親身上,避開了對他本人的過度封賞),也是將更重要的邊陲重任交給了耿家,是一種更深的繫結和期望!
“陛下天恩!臣父子,必當竭盡全力,鎮守邊陲,報效皇恩!”耿武再次大禮參拜,心中對這位看似昏庸的皇帝,有了更深的認識。他的權術平衡之道,玩得並不差。
“嗯,朕相信你們。”劉宏滿意地點點頭,“好了,去吧。好生休息,日後,朕還有倚重愛卿之處。”
“臣,告退!陛下萬歲!”耿武恭敬地退出精舍。
離開西園,走在出宮的路上,耿武的心情複雜。今日之事,讓他更深刻地體會到了身處權力中心的波詭雲譎。賞與不賞,升與不升,背後都充滿了算計和平衡。未來的路,必須更加謹慎,也要更加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