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收斂起心神,與凌飛燕並肩走出府門。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灑下來,將整條青石板長街鍍上一層淡金。
街邊的鋪子已陸續開了門,賣豆腐的王老漢正將一板板新壓的豆腐搬上攤子,見尹志平出來,遠遠便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大將軍早”。尹志平抬手示意,腳步未停。
“飛燕,有幾件事我要與你說清楚,第一樁,兵不能過三千。”
凌飛燕眉梢微動,她知道尹志平從不無的放矢。
“皇上已對我起了戒心。”尹志平目光掃過街邊那些正在卸門板的鋪面,“此番調我去大理,表面上是打野人,實則是不想讓我在京西生根。兵多了,他便睡不安穩;三千是個坎,不能過。”
凌飛燕點了點頭:“一千二百武卒,再加上趙與謙和周良臣從禁軍中挑出來的精兵底子,擴到三千不難。但若再多,便是授人以柄。”
“不錯。不止是數目——駐地也要散開。”尹志平伸手指向遠處那座荒山的輪廓,“那座山是主寨,山勢險要,易守難攻,可以駐紮一千人。但你不能把所有人都堆在一處。要在附近再尋幾座山頭,每座山頭各駐三五百人,彼此互為犄角,相隔不過數里。遇敵時一處鳴銃,各處皆可馳援;若有人想將我們一網打盡,便須得同時拿下四五座山頭。”
凌飛燕在心中將那幾個山頭的位置飛快地過了一遍——城東的禿頭嶺、城南的雙駝峰、還有那座被尹志平買下來的無名荒山,三座山頭呈品字形分佈,恰好將臨溪鎮護在中央。
“至於田畝、稅賦、學堂這些事,”尹志平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她,“飛燕,你全權處置。你的思路與我差不多,只是有些事——你或許不會像我這般極端。”
凌飛燕沒有否認。她知道尹志平說的是什麼。她在刑部做了多年捕快,骨子裡對規矩法度有一份天然的敬畏。而尹志平不同,他做事只問該不該,不管合不合。
“有些事,你不必學我。”尹志平的目光落在她清冷的側臉上,“我這一套也是摸著石頭過河。那些門閥士族,盤根錯節數百年,你一鋤頭下去,撬動的不是一塊石頭,是整座山。山動了,石頭會砸死人,所以我把柯老爺子請去了大理。京西這邊,遲早有人要對他下手。他眼睛看不見,脾氣又硬,留在學堂裡便是活靶子。”
凌飛燕當然知道尹志平說的“有人”是誰。那些被抄了家的門閥餘孽,那些被柯鎮惡罵得狗血淋頭的奸商,那些在暗處咬牙切齒的賭場莊家——他們不敢明著動刀子,便在暗處使絆子。茶裡下藥,飯裡藏毒,防得了一次,防不了百次。柯鎮惡留在京西,遲早要出事。尹志平將他帶去大理,既是為了讓他帶路,也是為了護他周全。
凌飛燕道,“學堂那邊,我會另外安排先生。”
兩人繼續朝前走去,凌飛燕看得出來,他心中還壓著別的事。果然,走了幾步,尹志平忽然開口了。
“飛燕,”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猶豫,“龍兒最近怎麼樣?”
凌飛燕沒有立刻回答。這些時日小龍女的狀態,她都看在眼裡。那女子本就清冷寡言,近來更是沉默得厲害。有時獨自坐在廊下發呆,有時在院中盪鞦韆,一蕩便是一整個下午,既不說話,也不看任何人。
“她可能恢復了一些記憶。至少是些零碎的片段。前天她在書房外站了一會兒,我讓她進去坐,她搖了搖頭,說‘這裡太吵了’。可那時候書房裡只有我一個人在翻賬冊,連翻紙的聲音都很輕。”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太吵了”——小龍女說的不是聲音,是記憶。那些被壓在腦海深處的畫面正在一點一點地浮上來,如同一潭死水被投入了石子,漣漪一圈接一圈,永無止歇。
“前日我夜裡巡查,路過她的院子,聽見她在屋中喊了楊過。聲音不大,卻很急促,像是在追什麼人,又像是在被什麼人追。我本想進去看看,走到門口時她又安靜了。第二日我問她昨夜睡得如何,她說‘還好’,便不再多言。”
尹志平的心沉了一下。楊過。這兩個字從小龍女夢中吐出來時,尹志平並不意外。她的記憶若在恢復,頭一個想起來的必然是楊過——那個她從小帶大的少年,那個在古墓中與她相依為命的過兒,那是她生命中第一個真正在意的人。
“尹大哥,”凌飛燕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拽了回來,“你這一次,是不是也有些擔心?”
尹志平抬起頭,對上凌飛燕那雙清冽的眸子。她沒有問他“擔心什麼”,因為答案不言自明。小龍女只有十八歲的記憶,十八歲的她如同一張未曾落墨的白宣。他在這張白宣上畫下了第一筆,得到了她的心,也得到了她的身體。可若她恢復了記憶,記起自己曾經深愛過楊過,記起那份糾結了不知多少年的情感——到那時候,她會不會覺得,他尹志平是趁她最脆弱的時候趁虛而入?
這份擔憂一直壓在他心底,從未真正消散過。但此刻凌飛燕問出來,他反而坦然了。
“說不心慌是假的。”尹志平的聲音帶上了幾分自嘲,“可我仔細想過,之前的我做了錯事,我認,後來的我護她、敬她、愛她,樁樁件件都不曾有過半分虛偽。她失憶之前便已接納了我——那時候她記得楊過,如今她只是暫時忘了那份決定,我做的不過是讓她重新認識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那座被晨霧籠罩的荒山輪廓上:“所以我不會讓這些事牽住心神。”
凌飛燕看著他那張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稜角分明的側臉,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是在替自己辯解,而是在告訴自己——他不能停下來。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不會等他理清了兒女情長再動手,京西的局面不會等他安撫了小龍女再穩固,大理的戰事不會等他解開了心結再開打。他必須往前走,同時將那些亂成一團的線頭一個一個地解開。而解開線頭的方式,不是躲閃,是直面。
“你要去找她談談?”凌飛燕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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