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荒誕到讓人不敢相信、卻又偏偏嚴絲合縫的推論在他心底緩緩成形。
他的三弟是金無異!
就在這時,尹志平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顯然是練家子。他抬起頭,便看見一個穿著青布短打的漢子正從山道拐角處疾奔而來。
那漢子約莫四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一張方臉膛上滿是絡腮鬍。他懷中抱著一個約莫幾歲的小女孩,那孩子的頭髮被一塊青布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
她的眼睛如同兩顆被山泉洗過的黑曜石,正用那雙澄澈的眸子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群衣衫襤褸的陌生人。
丁焱幾乎是撲上去的。他一把從那人懷中接過孩子,將臉埋在那孩子裹著青布的小小肩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喉間溢位一聲壓抑不住的、近乎哽咽的低喚:“伊兒——!”
那正是夏玲伊。尹志平站在原地,看著丁焱抱著女兒不肯鬆手的模樣,看著夏玲伊那雙清澈如泉的、正好奇地打量著自己的大眼睛,心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個孩子——這個日後會被江寒舟與馬鳳雲聯手背叛、失去父親、獨自在江湖中漂泊數年的孩子——此刻還這般小,這般天真,這般無憂無慮。
夏玲伊歪著頭看著尹志平,忽然脆生生地說道:“你是我爹爹的兄弟嗎?”
尹志平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夏玲伊那軟嫩的臉頰。入手處是不可思議的柔滑,如同一塊被捂暖了的羊脂玉。
“你叫什麼名字?”夏玲伊眨巴著大眼睛問道。
尹志平正要回答,丁焱卻忽然抬頭看著他,虎目中的淚痕還未乾透,浮起一絲極其鄭重的神色:“大哥,我從來沒問過你的真名。可今日——今日咱們便要分開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尹志平沉默了。他看著丁焱那雙坦蕩的、毫無保留的眼睛,看著夏玲伊那雙好奇的、澄澈如水的眸子,看著洪七公那張被繃帶裹得只剩一雙眼睛卻依舊在默默注視著自己的臉——他忽然覺得,再瞞下去,便是對這份兄弟情義最大的侮辱。
“全真教,丘處機座下。”他迎著丁焱的目光,一字一頓輕聲低語,“尹——志——平。”
丁焱猛地瞪大了眼。他自幼習武,對王重陽的大名如雷貫耳——那是華山論劍的天下第一,是創立全真教的絕世奇才。丘處機是王重陽的嫡傳弟子,武功之高、聲望之隆,在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而眼前這個被自己喚了不知多少聲“大哥”的人,竟是丘處機的徒弟——王重陽的徒孫!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從喉嚨中擠出一句:“我早就聽說過王重陽武功天下第一,丘處機也是當世一流高手——沒想到王重陽的徒孫也這般厲害。”
尹志平正要答話,山道盡頭又傳來一陣雜沓的蹄聲與呼喝,震得頭頂的松針都在簌簌落下。
不是霍昭的人——霍昭的人馬早已被丐幫弟子引向了另一條岔路。
當先數匹戰馬從山道拐角處轉出來時,尹志平一眼便看見了為首那人——那是精忠社麾下另一撥人馬,領頭的那個瘦高個曾在唐森身旁見過,據說有朝廷背景,是個從不問緣由的狠角色。
丁焱臉色驟變,將懷中的夏玲伊往那姓江的漢子懷中一塞,右掌已翻出,掌心那團暗金光芒再度亮起,卻被尹志平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帶著孩子先走。”尹志平的聲音斬釘截鐵,“這裡我來斷後。”
“大哥——!”
“走!”尹志平將他朝山道下方猛地一推。丁焱踉蹌了幾步,回頭看了尹志平最後一眼,終是咬了咬牙,抱著女兒轉身便朝山下狂奔而去。
那姓江的漢子緊隨其後。尹志平望著丁焱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還沒來得及提醒他——提醒他日後會被江寒舟與馬鳳雲所害,提醒他不要將北霸六合功的完整心法傳給那個他視若己出的徒弟。
可那些追兵已從山道上湧了下來,如同決了堤的洪水般朝他們撲來。刀光在晨光下劃出無數道雪亮的弧線,喊殺聲震得整片山林都在簌簌發抖。
他們是精忠社中專門負責與朝廷聯絡的暗樁,個個都有禁軍殿前司的底子。可見宋廷對唐門也從未真正放心,才會在精忠社中安插這許多眼線,此番追殺,既是清剿,也是滅口。
追兵如潮水般從山道兩側湧來,刀光在晨霧中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網。尹志平左臂吊在胸前,只憑右臂握劍,血飲劍在掌中縱橫捭闔,劍鋒過處便有追兵慘叫著倒地。
他且戰且退,目光掃過身旁正揮刀苦戰的石抹也先——這漢子渾身上下已掛了四五處彩,尹志平猛催無影旋風,身形如鬼魅般欺至石抹也先身側,血飲劍斜斜一挑,將一柄從他背後刺來的長矛震得脫手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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