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的手懸在銀月肩頭三寸之處，指尖凝著一縷冰藍色的寒芒——那是寒焰真氣，驅邪提神，百試不爽。
可此刻他卻猶豫了。這女子方才在崖邊便說過，她能感知到瀑布後頭那東西的形狀——雙臂反剪，脊骨弓起，如同被捆住手腳扔進水裡的活人。
銀月的感知力異於常人，也正因如此，那夢魘對她的侵蝕，恐怕比任何人都更深、更烈、更不留餘地。
貿然以外力強行喚醒，若是擾了她與夢魘之間的那根弦——那弦繃得太緊了，緊到只需輕輕一彈，便可能絃斷人亡。
便在此時，銀月渾身猛地一顫。
她的脊柱在一瞬間弓到了極限，整個人的上半身與下半身幾乎疊成了一個直角，骨骼發出的咯吱聲在寂靜的夜中如同被捏碎的胡桃殼般清脆而刺耳。
緊接著，她的雙眼驟然睜開了。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一片純粹的、如同液態紫晶般翻湧沸騰的光。那光從她的眼眶中溢位來，在夜色中拉出兩道極細極長的紫色光尾，如同兩顆被囚禁了萬年的星辰終於掙脫了眼眶的束縛，在黑暗中瘋狂地燃燒、旋轉、嘶吼。
隨即她整個人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骼的皮囊般軟軟地癱倒下來，喉間溢位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時才會發出的喘息——急促、粗重、帶著劫後餘生才會有的、近乎崩潰的顫抖。
她眼中那兩團紫光漸漸收斂，瞳孔重新浮現，卻如同被攪渾了的潭水般濁浪翻湧。兩行鼻血順著人中蜿蜒而下，綻開一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尹志平脫口而出：“銀月姑娘——！”
銀月渾身劇顫，渙散的瞳孔勉強聚攏，認出了尹志平。她眼底閃過一絲困惑，旋即被更深的恐懼吞沒。她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喉間翻滾了數次，才從齒縫中迸出一句：“……他們……還在裡面。”
話音剛落，她整個人便朝前栽倒。尹志平一把扶住她的肩頭，只覺得觸手處一片冰涼，如同握著一塊剛從深潭中撈出來的寒玉。
他將銀月輕輕靠在青石旁，轉身便朝鐵牛等人同住的那間營帳疾掠而去。
帳簾掀開的剎那，一股濃郁的腥甜氣息撲面而來，像是某種深埋地底太久的腐殖質被翻上來之後才會蒸騰出的、如同陳年棺材板被撬開時逸出的朽爛木屑，甜得發膩，膩得讓人頭皮發麻。
帳中景象讓尹志平的瞳孔驟然收縮。
鐵牛生得虎背熊腰，肩寬逾三尺，一條胳膊比尋常人的大腿還粗，平日裡往那兒一站便是一扇門板。
這等莽漢，便是讓他彎腰摸到自己的腳踝都費勁，可此刻他的身體卻扭曲成一個匪夷所思的弧度——雙腿反折在身後，腳後跟幾乎貼上了後腦勺；雙臂反擰在背後，肘關節朝外翻成一個活人絕無可能達到的角度；脊柱朝後弓起，如同一張被拉滿的弓，每一節脊椎都隔著衣衫清晰地凸出來，彷彿隨時要刺穿皮肉。
這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外力生生掰成這樣的。他的骨骼在夢魘中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肌肉被撕扯到了極限，嘴角溢位一縷暗紅的血，順著下頜淌進脖頸，在頸窩處匯成了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猩紅。
石翁情況略好，但也蜷在角落，他的十指深深嵌進身下的泥土之中，指甲片片斷裂，在泥地上刮出十道觸目驚心的血痕。他的嘴唇在劇烈翕動，似乎在說什麼，卻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有喉間溢位一連串含混不清的、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才會發出的破碎嗚咽。
尹志平深吸一口氣，右掌一翻，寒焰真氣的冰藍光芒在掌心驟然亮起。鐵牛這邊已經等不了了，他只能冒險一試。他將這股寒焰之力凝於掌心，按在鐵牛後心靈臺穴上。
那股冰藍光芒順著鐵牛的經脈蔓延開去，所過之處皮膚下的血管都被映成了淡淡的藍色，如同有無數條細蛇在皮下游走。可下一刻，鐵牛渾身猛地一顫——不是舒緩，是更加劇烈的掙扎。
他的雙臂反擰得更緊了，骨骼發出的咯吱聲如同被擰緊的鐵索般刺耳。他那張被橫肉擠得幾乎看不見眼睛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連尹志平都從未見過的、如同被扔進滾油鍋中才會有的極致的痛苦與狂躁。
“不對——！”尹志平猛地收回右掌，額頭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寒焰真氣驅邪提神，那是建立在受術者自身意志尚存的基礎上。可此刻鐵牛他們的意識已被那夢魘徹底吞噬，如同一葉扁舟被捲入了萬丈漩渦——漩渦中的水是冰的，你往裡加冰塊，非但不能平復漩渦，反倒會讓它更加狂暴。
他不再以內力強行驅散，而是抬手在鐵牛臉上狠狠抽了一記耳光——“啪——！”清脆得如同竹板打在石板上。鐵牛的腦袋被抽得朝側旁猛地一偏，嘴角又溢位一縷暗紅的血。可他依舊沒有醒。他的眼球在眼皮下轉得更快了，喉間溢位一連串含混不清的、如同野獸垂死時的哀鳴。
尹志平無奈，又一連抽了七八記耳光，每一掌都用了三分力道，清脆的響聲在營帳中反覆迴盪。鐵牛那張被橫肉擠得幾乎看不見眼睛的臉上已腫起了好幾個暗紅的掌印，可他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
便在此時，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唐棠扶著銀月踉蹌著跨進門檻。銀月面色慘白如紙，整個人如同一隻被雨打溼了翅膀的雛雀，連站都站不太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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