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如沸水潑雪般四散開來,各展其能。
鐵牛將雙斧倒提,以斧柄將竹樓板壁敲得咚咚山響,俯耳貼牆,細辨有無夾層暗格。
蛇信將那柄軟劍抖得筆直,劍尖如毒蛇吐信,一寸寸刺入石牆縫隙,探尋其後是否中空。
銀月是最後醒來的。她只覺頭痛欲裂,四肢百骸如同被灌了鉛般沉重,待唐棠三言兩語將方才發生的事說完,她那張冷冰冰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將鐮刀往身後一背,便無聲地加入了搜尋的行列。
她專查牆角、灶膛、水缸內側——那些旁人一眼掠過的地方,她卻以指尖一寸寸摸過去,如同夜行的貓在嗅探鼠穴的方位。
唐霖立在廣場中央,眉頭緊鎖。唐門弟子自幼與機括暗格打交道,那份手感早已刻入骨髓,可他搜遍了寨中竹樓、磨坊、糧倉,乃至那株老榕的樹洞,皆無所獲。
他的目光在寨中緩緩掃過——越是明顯的地方,越容易被人忽略。那尊半人半蛇的石像正對著寨門,日日夜夜立在所有寨民的眼皮底下,若他是那大祭司,或許會將密道入口藏在最不可能之處。
他快步走到石像前,蹲下身,以指腹輕撫底座邊緣。指腹過處,幾道極細的劃痕赫然入目,正是機關反覆開合時留下的摩擦痕跡。他霍然抬頭,眸中精光乍現:“密道在此。”
唐霖與鐵牛合力挪開石像,露出底下黑魆魆的洞口。蜃裔的人定是從密道撤走的。他們知道今夜會發生什麼——知道那些怪物會循著護符的氣息找到他們,知道他們會在睡夢中被吸乾腦髓。
所以他們提前走了,只留下這些用來“獻祭”的外來者。
唐棠站在廣場中央,山風將她那件藏青色的騎裝吹得獵獵翻卷,她鬢邊幾縷碎髮被風拂起,在月色下如同一縷縷被揉碎了的墨痕,眸子裡翻湧著從未有過的驚愕與慍怒。
“他們——從一開始便沒打算讓我們活著離開!”
尹志平迎著她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他們不是尋常的土著。他們是守墓人,對於他們來說,任何靠近那座墓的人都是敵人。無論是蒙古人、金國人、還是宋人——只要踏入這片山,便是覬覦神山的賊。”
篝火餘燼在夜風中明滅不定,映得眾人面上陰晴交迭。
鐵牛將那對開山斧往青石地上一頓,火星四濺,粗聲罵道:“老子走南闖北這些年,什麼鳥人沒見過?明面上跟你稱兄道弟,背地裡捅刀子下絆子的貨色多了去了!可這老祭司——他孃的,他給咱們又是取名又是祈福,老子差點就信了他的邪!”
石翁將那雙鐵掌緩緩收入袖中,面上那層暗紫光芒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有些人,你給他三分顏色,他便開染坊;你敬他一句前輩,他便拿你當梯子踩。”
尹志平負手立於那尊半人半蛇的石像之前,月光將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鍍上一層冷冽的銀霜。石像空洞的眼窩正對著他,彷彿在無聲地拷問這個闖入者的靈魂。
他沉默了許久,方才緩緩開口。
“他們世代與世隔絕,不與外人通婚,不與外族往來,所有的心思都撲在這一件事上——守護神山,守護那座墓。那些偶爾闖進這片山區的獵戶、採藥人、乃至落單的流寇,若是碰上了,便直接了結了,棄屍山澗,神不知鬼不覺。”
他轉過身,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掃過。
“可咱們不同。咱們人多,又個個身懷武功,尤其是我——”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弧度,“那老祭司一見面便喚我‘殺神’。他怕我。他活了這把年紀,見過不知多少闖入者,可從沒有人給過他這般壓迫感。所以他改了主意——不來硬的,來軟的。取名,祈福,掛護符,句句推心置腹,步步以退為進。他要的不是咱們信他,是咱們放鬆警惕。”
鐵牛聽得瞠目結舌,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那他怎地不親自下手?趁咱們睡熟了,一刀一個豈不利索?何必費這般周折,弄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畜生來!”
“因為他也不敢賭。”尹志平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夜色籠罩的莽莽群山之上,“咱們這一行人,單論武功,隨便哪一個都不是他區區一個老祭司能輕易拿下的。他若親自摸進來,但凡有一個人的迷香沒吃透——譬如我——他便是自投羅網。”
他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冷冽的弧度,“所以他寧可交給那些畜生。畜生不講人情,不問因果,只聽那護符上的一縷氣息。成了,是他神山之靈顯聖;敗了,他也不過是提前撤走,捲土重來便是。”
鐵牛一把抄起雙斧,轉身便朝寨門方向衝去:“老子這就去把那鳥寨子一把火燒了!再將那老祭司從耗子洞裡揪出來,一斧劈成兩半!”
石翁也站起身來,那雙鐵掌在袖中微微發顫:“鐵牛說得不錯。那密道機關已被少主勘破,咱們順藤摸瓜追下去,不信揪不出那群裝神弄鬼的鼠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