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為師也有百日恩,我有一隻金手鐲,一對金耳環,就縫在腰帶裡,你拿出來給我戴上。老孃死也要漂漂亮亮。”
解碧天便依她所言,幫她把飾品都戴上,金耳環沒褪色,光芒將她神貌襯得雍容妖麗,衰老的痕跡不曾令眼眸黯然,那仍是一汪靈動的豔湖。
興許她曾經真的風情萬種,豔絕一方。
“我好像一直忘了問你的名字。”
“鶯風,黃鶯的鶯,春風的風。不過……我已經很久沒見過黃鶯,大概這些年過去,這些鳥兒也無法在我的家鄉活下去了。”
她的聲息漸漸微弱,一陣風都能將殘燭吹散,可她依然倔強地、不肯熄滅地看著他。
“解碧天……碧天啊,西漠太寂寞了,你又該飛去哪裡呢?”
聲音溫柔,好似看著遊子的母親。
“過了今夜,我打算去關內。”
解碧天轉過頭,他多情的眼盛著笑,看著滿頭霜發的鶯風,彷彿看著天底下最美的女人:“鶯風,我要把九丘琉璃塔拿來送給你。”
第66章 莊周夢蝶
奉仞已經三夜沒閉眼。
他靠在石壁邊,與耳畔低幽徘徊的風聲為伴,眼下泛起了烏青,本該很疲倦,但他只感覺自己精神格外緊繃,沒有一絲睏意。
連夜來,為了節省火摺子,他只在檢視解碧天狀況、梳理內息的時候點燃一下,不過這動作迴圈了十幾次,解碧天都沒有醒來的徵兆。起先他呢喃著許多夢語,顛三倒四、令人心驚的言語像一隻鬼魅,曾活在奉仞不得而知的另一個世界,他人亦只可自其間管中窺豹;後來只有他的呼吸,時而激烈、時而微弱,那就像秋天的時候獨自站在野地裡,聽到的風吹落葉聲,接近,又游離,沒有定律。
令人猜疑下一刻是否不再出現。
洞穴幽靜,黑暗中沒有任何變化,待得稍微久一些,就會失去對時間的感知,彷彿被遺棄在世界的陷阱裡。奉仞在這種死水裡突然聽到一陣咳嗽聲,他下意識直接探手,剛剛好搭在解碧天的手腕上。
之前他催發功法運轉,全身經脈幾近斷裂,身體時冷時熱,又抓著奉仞不放,奉仞怕他傷到自己,用虎口卡開他的齒關,犬齒牢牢嵌進皮肉,現在奉仞虎口還留著一排齒印。不知是否萬木春起了功效,後面解碧天原本無法癒合的傷口漸漸止血,人也靜下來,但體內的氣息依然岌岌可危。
一探之下,解碧天周身被破壞又緊緊封住的大穴,就如被鑿開的泉眼,正在重新匯流起內力,遊走於經脈之中。
自此,奉仞才渾身一鬆,發現這瞬間自己的後背已經沁出微汗,好似是自己死裡逃生,連心跳也咚咚作亂。
《劫灰斷》果然是魔功,解碧天臨死一搏,選擇了自斷後路,反而帶來了轉機。
這三日里,他的內息猶如一場內戰,在他身體裡相互排斥,離爆體不過一線之差,全憑潛意識運轉內功。
烈火焚身,猶有劫灰。
這天下最可怕、最難控制的魔功,千百年來折磨著它的宿主,修習者必須在生死的邊緣,毀滅自己擁有的一切,才能有重塑的轉機。
若他有一瞬的猶豫不決,或對自己的不信任、對活下去的慾望不夠強烈,便會被其吞噬,但解碧天在此前已經走火入魔,仍能將其牢牢壓制,足見其精神之強韌,簡直可怖。
解碧天咳出兩口濁血,抬袖潦草擦了擦,終於眼皮一抬,睜開眼睛。那雙眼仍遍佈血絲,隱隱跳躍著暴戾,然而陰鬱不祥的紅已經褪去,眼珠動了動,環視著黑暗的周圍一圈,很快聚攏到身邊人身上。
五感恢復,他很快看到奉仞的臉,聞到奉仞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以及手腕上的一隻手。
大概數日沒飲水,奉仞覺得自己的喉嚨乾涸緊繃:“解碧天,你……現在如何?知道我是誰麼?”
“還好。”解碧天開口,還是熟悉的口吻,聲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多虧小奉大人在,我才能化險為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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