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閣老七百萬兩的賬,算的是國庫的收入。”
高拱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跟顏松吵架,只聽他說道:“但臣請問,這七百萬兩裡頭,有幾兩銀子能落到種桑百姓的手裡?”
“絲綢是絲局收的,市舶司賣出去的,關稅是戶部收的。”
“百姓只拿到了蠶繭的價錢,而售賣蠶繭得到錢,能買得起從湖廣運到浙江的大米嗎?”
他直視顏松,大聲問道:“請問顏閣老,湖廣的米運到浙江,加上路費損耗,每石至少要貴三成。百姓原本自己種稻,一文錢不用花就能吃飽,現在要花銀子去買貴了三成的米。您覺得,他們買得起嗎?“
目前的高拱是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掌詹事府事,也是內閣成員之一,去年三月入閣。
對於高拱的這番質疑,面無表情的顏松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反駁,朱厚熜忽然開口道:“高拱。”
高拱立刻閉嘴,垂首而立。
朱厚熜的目光從高拱身上移開,緩緩掃過殿中諸臣,最後落在了一個站在內閣位次最末的那人身上。
“張居正。”
張居正向前半步,拱手行禮。
朱厚熜朗聲道:“你曾上過一本《論時政疏》,裡頭也提到過農桑之事。你怎麼看?”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這個年近四旬的內閣新晉成員身上。
張居正不慌不忙,拱手答道:“陛下,臣以為,顏閣老與高詹事所言,皆有其理。”
顏松覺得張居正似乎在和稀泥,仍然穩如老狗,面不改色。
高拱則不由得側目向張居正看去。
不等顏、高兩人反應,張居正繼續說道:“顏閣老之策,利在開源。大明若不改稻為桑,則絲綢產量不足以支撐海貿之利,國庫入不敷出。此為實情,無可辯駁。”
顏松輕輕撫須,緩緩點頭。
張居正話頭一轉,接著說道:“然而,高詹事之憂,亦為實情。百姓改種桑苗,頭兩年顆粒無收,若無兜底之策,必致流民四起。此非杞人憂天,乃有前車之鑑。”
高拱聞言,眉頭鬆了鬆。
張居正頓了頓,面露肅容,鄭重地說道:“故臣以為,改稻為桑之策可行,但不可操切。須以三法輔之。”
“第一,糧價兜底。改種桑苗之農戶,兩年內由官府按市價平糴供糧,確保百姓有飯吃。此款可從絲綢關稅中撥支,無需另加百姓負擔。”
“第二,自願為先。改稻為桑,不可強推。凡願改種者,官府給以桑苗、貸款與免稅優惠;凡不願改者,聽之任之,不得催逼。百姓不傻,種桑比種稻賺得多,他們看得到。但必須讓他們自己看、自己選、自己改,而非由官府一紙令下、強迫推行。”
“第三,分步而行。不可浙江、江蘇同時改種,當以一省先行試點,以兩年為期,視成效再定推廣與否。”
張居正提出的這三條,既給了顏松面子即“改稻為桑之策可行”,又給了高拱裡子即“不可強推、分步而行”,同時還提出了一個兩人都沒有想到的關鍵點,那就是由官府兜底糧價。
他這可不是和稀泥,而是把兩人的觀點整合成了一個可執行的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