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每天早上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去告示欄，或者去看西都第七機械廠的主事值房裡有沒有人。
錢惠蘭敲門的時候，韓錚正坐在書桌前，他的面前攤著一摞稿件，此乃《西都第七機械廠經營狀況及轉私風險評估》。
這份稿件是韓錚親筆所寫，寫了三天，改了五遍，理由、資料、論據、結論，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他準備用這份東西，去跟上面的人掰手腕。
聽見敲門聲，韓錚道：“門沒關。”
錢惠蘭推門而入，走進來後，她沒跟韓錚打招呼，而是徑直走到門檻邊上坐下。
韓錚走出書房，來到客廳靠著牆壁，看了一眼坐在門檻上的錢惠蘭，喊道：“惠蘭，坐屋裡。”
“我就坐這。”
錢惠蘭的嗓門今天出奇地低，她看著自己的雙腳鞋尖，道：“表哥。”
“嗯。”韓錚低著頭髮出一聲鼻音道。
錢惠蘭道：“第三廠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韓錚仍然低著頭道：“嗯。”
錢惠蘭微微提高聲音道：“第三廠的廠長我跟他不熟，他幹了什麼，我也不清楚，廠子現在轉了私。”
她抬起頭，看著韓錚：“表哥，我就問你一件事，咱們的第七機械廠，能不能保住？”
韓錚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發現錢惠蘭的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
錢惠蘭平時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是亮的，不管是罵人還是勸人，那雙眼睛裡總有一種“天塌不下來”的勁兒，但此刻這雙眼睛沒有“亮光”，給人一種“失神落魄”的感覺。
韓錚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沉默了良久。
錢惠蘭等得有些急，她豁然站起，表情有些猙獰地大聲說道：“表哥，你給一句準話啊！”
“能！”韓錚近乎吼道。
錢惠蘭愣了一下，沒想到韓錚竟然會直接表態！
她向韓錚鞠了一躬，然後什麼都沒說，抬腳就走，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許多。
其實，錢惠蘭心裡很清楚，保住廠子的可能性極小，畢竟虧損了八年，但她願意相信韓錚的話，哪怕是一句話騙人的話。
因為在這個人人自危的時候，敢說話也是一種力量！
韓錚回到書房，坐在書桌前，盯著那份風險評估盯了很久。
西都第七機械廠連虧八年，吃國庫補貼一百二十萬銀元，這個賬面上的記錄，屬於誰也賴不掉的白紙黑字。
內閣首輔兼工部尚書沈端面對這個虧損的數字，憑什麼會保下第七廠，而不讓它轉私？
韓錚想到的理由是“軍工相關產業”。
西都第七機械廠雖然虧損，但它承擔著柴油發動機核心零部件曲軸、連桿、缸體的生產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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