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喉嚨裡發出一聲夢囈般的呢喃,他死死地盯著那張文書,盯著上面那個他熟悉無比的簽名和印章。
那確實是父親的筆跡,那也確實是榮國府的大印。
可父親怎麼會……怎麼會寫下這樣的話?
斷其手足?生死由人?
不,不是撤了,是把他當成一件無用的垃圾,親手推了出去,推到了賈玦這個“惡鬼”的面前,還附上了一張任由宰割的許可。
“假的……是假的!”
巨大的震驚和背叛感,讓他瞬間崩潰。他猛地從泥水裡掙扎起來,像一頭發了瘋的小獸,不顧一切地朝著賈芸撲了過去。
“這不是我爹寫的!你們偽造文書!我要撕了它!”
他伸出沾滿泥漿的手,要去搶奪那張決定他命運的紙。
然而,他還沒衝到跟前,一隻穿著黑色戰靴的腳就橫在了他的面前。
“砰”的一聲悶響,賈寶玉一頭撞在了那堅硬的靴筒上,整個人向後反彈回去,再次重重地摔進了冰冷的泥漿裡,濺起一片汙濁的水花。
擋住他的是彭池。這位親兵統領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像一尊鐵塔般矗立在那裡,隔絕了他最後的一絲希望。
“我不讀了!我不要進這個學堂!”賈寶玉徹底瘋了,他躺在地上,手腳並用地胡亂蹬踹著,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哭喊,“我要回家!我要見老太太!你們放我回家!”
他以為,只要他鬧得夠兇,只要他表現出足夠的抗拒,就能像以前在家裡一樣,讓所有人都拿他沒辦法,最後不了了之。
然而,他面對的,不再是心軟的丫鬟和無奈的長輩。
一道冰冷的聲音,從點將臺上傳了下來,如同臘月的寒冰,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哭鬧。
“忠義學堂,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戲園子。”
賈玦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憐憫,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冷漠。
“從你們簽下文書,踏進這道門檻開始,你們的過去,你們的身份,就已經死了。”賈玦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在這裡,沒有榮國府的寶二爺,只有忠義學堂的學員。”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底下那一張張慘白的臉,最後,精準地落在了張若虛的身上。
“這裡,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更沒有讓你們可以反覆橫跳的機會。”
張若虛被那道目光盯住,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住了。他清楚地感覺到,賈玦這句話,每一個字都是衝著他來的。
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的那些小聰明,那些煽風點火的伎倆,我都看在眼裡。你以為你很聰明,能找到規則的漏洞?現在,我把所有的漏洞都給你堵死了。
“忠義學堂的規矩,我說過,只有一條,那就是服從。”賈玦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現在,我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要麼,自己把身上所有不合規矩的東西,全部交出來。要麼……”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語是什麼。
要麼,就讓軍法來替你交。
長街之上,一片死寂。
那些剛剛還心存僥倖的紈絝們,此刻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他們看著泥水裡撒潑打滾的賈寶玉,再看看那份絕情的文書,最後看向點將臺上那個如同神魔般的賈玦,心中最後一道防線,轟然倒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