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拉瑪干沙漠東緣,且末河故道附近。
勘探司丙隊的臨時營地,駐紮在一片被風蝕得千奇百怪的雅丹土林環抱的小小綠洲中。
說是綠洲,其實不過幾叢頑強的紅柳、幾窪渾濁的鹼水泉,以及被先遣隊勉強清理出的一片避風窪地。
但在此地,這己是生命的奇蹟。
營地中央,主事秦明和匠作營大匠魯平,正圍著一架奇特的木製裝置,眉頭緊鎖。
那裝置主體是一根高達兩丈的粗壯桅杆,頂端裝著一個由六片弧形帆布組成的、首徑近一丈的“風輪”。
風輪透過一套複雜的齒輪和連桿,連線著下方一個木製的活塞式水泵。
當風吹動風輪旋轉,便會帶動活塞上下運動,從一旁挖掘的淺井中抽水,注入旁邊壘砌的蓄水池。
這便是“風力提水機”——秦明出發前,從官家趙構親授的《西征備要·水利工巧篇》中看到的“草圖”之一。
圖紙極為簡略,只有大致原理和輪廓,具體如何實現,全憑工匠揣摩試製。
魯平帶著幾個木匠、鐵匠,耗時半月,用攜帶的有限工具和材料,好不容易才造出這第一臺原型機。
然而,從昨日安裝完畢至今,這架寄託了全隊“自動取水”希望的機器,卻始終沉默著。
沙漠的風倒是夠大,嗚咽著從雅丹土林間穿過,吹得帆布風輪微微顫動,偶爾轉動半圈,便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呻吟,隨即卡住不動。
下方的活塞桿有氣無力地抽搐兩下,只從井口抽出些許渾濁的泥漿,便再無動靜。
“還是不成。”
魯平抹了把臉上的汗,沙土混著汗水,在他黝黑的臉上衝出幾道溝壑。
他圍著機器轉了兩圈,這裡敲敲,那裡聽聽,最後蹲在齒輪箱旁,指著裡面幾枚用精鐵打造的、但己明顯變形磨損的齒輪,嘆氣道:“秦主事,風力時大時小,方向不定,這齒輪咬合不住,時轉時停。
風力大了,連桿受力不勻,易崩;風力小了,又帶不動活塞。
這粗鐵齒輪,用不了幾日就得全廢。
還有這帆布,吃風倒是可以,但沙漠風裡夾沙,磨損太快,您看這裡,己經破了口子。”
秦明沒有說話,只是仔細檢視著每一個部件。
他並非工匠出身,但在樞密院職方司多年,督辦過不少軍器營造,對機械並非一竅不通。他知道魯平說的是實情。
官家的圖紙給了方向和靈感,但具體到材料、工藝、沙漠環境的適應性,全需在實踐中摸索解決。
“齒輪材質不行,就換。我記得輜重裡還有幾根備用車軸,是鑌鐵所制,更為堅韌,可否熔了重鑄齒輪?”秦明問道。
魯平搖頭:“熔鐵重鑄,需立高爐,鼓大風,此地一無煤炭,二無足夠人力,三則……”
他壓低聲音,“動靜太大,萬一引來沙盜或蒙古遊騎……”
秦明瞭然。
在敵情未明的沙漠深處,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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