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雷聽著母親林玉芬說出狗剩一家的真相,看著二哥王德那副被巨大沖擊震得魂不守舍的模樣,心裡既為二哥可能解開一個心結而稍松,又湧上一股對母親遲來告知的微惱.
皺著眉轉向林玉芬,語氣裡帶著些困惑：“娘,這麼重要的事,你……你怎麼不早點跟二哥說清楚呢？你要是早說了,二哥也不至於把所有的錯都往……自己身上攬,憋出這麼重的病來！”
林玉芬本來還沉浸在提起舊事的傷感和對狗剩一家的同情裡,被小兒子這麼帶著點責備意味地一問,先是一愣,隨即也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委屈的神情.
手裡的粗瓷碗往桌上一放,發出“哐”的一聲輕響,聲音拔高了些：“我怎麼沒早說？我跟你二哥說過！是你們沒把我的話當一回事兒！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
“你哪說了？我咋一點印象都沒有？” 王德回想了一下,確實不記得母親明確提過狗剩被拐且下落不明這樁對比強烈的慘事.
“我咋沒說！” 林玉芬更來氣了,挺直了腰板,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劃拉著,努力回憶,“我記得真真兒的！就是小遠剛出院,頭上手上還包著紗布回家那天晚上！
我給小遠煮了紅糖雞蛋水,一邊喂他,一邊就跟坐在旁邊發愣的德子說了！我說德子,你也別光顧著難受,咱小遠能回來,就是老天爺開眼.你看看村東頭狗剩家,那孩子……’”
她說到這裡,王德猛地抬起頭,原本空洞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恍惚的亮光,像是被觸動了某個塵封的記憶開關.
嘴唇哆嗦著,喃喃道：“……好像……好像是有這麼回事……那天晚上,小遠喊疼,我正拿著藥膏,想給他換藥……”
林玉芬見他想起來一點,立刻接話,帶著被忽視的怨氣：“對嘛！我就是那時候說的！還特意叮囑你,以後送小遠去上學,可得千萬小心,別讓他落單,我說了沒有？”
王德的臉色變幻,那段模糊的記憶逐漸清晰.可他當時全部心神都系在兒子包裹著紗布.少了根尾指的小手上,心裡像被油煎一樣,又疼又亂又恨.
孃的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傳進來,根本沒往心裡去,更沒把整件事聯絡起來理解,下意識地就對著母親的嘮叨“嗯”.“啊”地應著,只想讓她快點說完別打擾自己.
他猛地看向林玉芬,聲音帶著一絲無理取鬧的指責：“娘！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那時候給小遠換藥,心思全在他手上！根本分不了心聽別的事！你……你就不能等我換完藥,安頓好小遠,再好好跟我說嗎？你偏偏挑那個時候！”
林玉芬被他這倒打一耙的話氣得夠嗆,眼睛都瞪圓了,手指差點戳到王德鼻子上：“王德！你還有理了？
我跟你說話,你嘴裡知道了知道了應得倒快！合著全是敷衍我呢？現在倒怪起我說話的時候不對了？我還得挑著你心情好.耳朵閒的時候才能開口是吧？”
王德被母親林玉芬劈頭蓋臉地數落著,臉上卻沒有以往被指責時的憋屈或憤怒,反而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向上彎起,眼神里甚至透出一絲輕鬆和新奇……
有種異樣的,暖洋洋的感覺,好像淤塞多年的河道,被這帶著親暱怒氣的責罵衝開了一道口子.
他恍惚間似乎有些明白,為什麼小弟王雷小時候調皮搗蛋.上房揭瓦,被爹孃追著打罵,事後還能沒心沒肺.樂呵呵地湊上去撒嬌了,原來被至親這樣毫無芥蒂地教訓,也是一種被在乎的踏實感.
林玉芬罵得正起勁,一抬眼,卻看見二兒子非但沒垂頭喪氣,臉上還掛著有點傻氣的笑意,頓時愣住了,罵聲也卡了殼.
皺著眉,狐疑地上下打量著王德,伸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他胳膊兩下：“哎！我說你呢！你笑什麼？被我罵傻了？”
話一齣口,她猛然意識到自己提到了傻字,想起王德剛被診斷出精神方面的問題,心裡緊了緊,趕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裡閃過一絲懊惱和緊張.
王德卻擺了擺手,語氣是難得的平和,甚至帶著點釋然：“娘,不用那麼在意,我真沒事,我就是……忽然想起來,小時候,我可羨慕小弟了.”
他目光有些飄遠,陷入了回憶：“他膽子大,主意多,整天把家裡鬧得雞飛狗跳的,沒少捱揍.可每次不管闖多大的禍,他總有辦法把你們逗得哈哈大笑……”
林玉芬聽著二兒子這番從未說出口的心裡話,看著他臉上那混合著追憶和淡淡悵惘的神情,心一下子就軟了,剛才那點怒氣也消散得無影無蹤.
放下捂著嘴的手,嘆了口氣,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柔和,還帶著點心疼：“傻孩子,你這說的什麼話.每個人性子都不一樣,哪有誰好誰壞？
你不用羨慕別人,更不用想著變成誰.你就是你,是我們老王家的二小子王德,踏實.肯幹,這就頂頂好了！知道嗎？”
王德有些不確定地抬眼看向母親：“是……是嗎？我這樣……也挺好？”
“那當然！” 林玉芬肯定地點頭,為了加強說服力,立刻舉了個現成的例子,“要是家裡有兩個王雷那樣的混世魔王,我跟你爹還不得早早氣死？你忘了？你小弟小時候幹過的那些混賬事！” 她說著,目光就瞟向了旁邊正試圖降低存在感的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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