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辛公義尖酸甚至有些刻薄的言語,宋昭武依舊面色平靜如一汪井水。
辛公義端起酒杯湊到嘴邊,卻是沒有喝下去,伸出另一隻手,朝著左邊點了一下,隨後手指橫移,又到右邊點了一下,笑道:“你宋昭武走了兩個極端,做人低調到了極點,毫無九境武夫該有的架子,做事習武卻是高調得不能再高調,就像被你一腳踹出天下大勢的那個菩薩,哪有如此簡單的事情。”
“你走到現在恍然發現自己不是那個人,關鍵癥結便在於你的眼中,好壞分明,卻忽略了世間的萬事萬物,本就各有各的亮點,就像是帝王將相和路邊乞丐一個高到了天上,一個低到了塵埃裡,可他們之間還有商販,還有走卒,還有農民,更何況人外有人,山外還有山,帝王將相之上,還有三教聖人,還有百家道統,乞丐之下,還有路邊野草,還有山林螻蟻,你哪能窮盡好壞呢?”
宋昭武眼神中終於有了些波動。
辛公義繼續說道:“世間一切有靈之物,加上那些山清水秀的世間形勝,再加上那些虛無縹緲的天地規則,才是整個人間啊。”
宋昭武罕見有些怒意,只是怒氣激發出來的一瞬間就被他給壓制了下去。
制怒二字,在宋昭武還是個江湖武夫之時便已經明白這個道理,如今走到了九境,只會越來越熟稔。
他嗓音沙啞道:“所以每個人都可以是他,也都可以成為他。”
辛公義終於喝下了那杯酒,點頭笑道:“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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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族大軍撤過中南邊境那條橫貫南北的破碎山脊線時,仰觀終於從半空中落了下來。
他身後,那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蠻荒修士們正在重新整隊。
人族大軍在中南邊境停住了。
遠處的湖網像是大地上一面面被打碎的鏡子,大大小小的水面在夕陽餘暉中泛著粼粼的光,將天邊的火燒雲倒映得支離破碎。
那些年輕天驕們遠遠眺望生機盎然的水網,又望著腳下那片已經開始乾枯萎縮的灰褐色土地,許多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有人想繼續追,可理智告訴他們不能踏進那片湖泊群。
那片水域雖然看起來平靜,可誰也不知道仰觀有沒有在撤退的路上留下後手,更何況即便有那道軍令下來,後面也明確說了不準越過湖網。
好在這一路追殺兩百里,倒也戰果頗豐,留下了不少妖族屍首,按照總體兵力而言,他們算是小勝一次。
陳九川站在一座小土丘上,望著南方那些逐漸消失在暮色中的妖族身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齊鳴御劍落在他身邊,甩了甩痠痛的手腕,問道:“不追了?”
陳九川搖頭:“莫走極端,適可而止是最好的選擇。”
林勝負從另一邊走來,長刀已經入鞘。
他看著南方那片逐漸被夜色吞噬的湖群,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用指尖捻了一點腳下的泥土,搓了搓,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齊鳴側頭看他:“怎麼了?”
林勝負抬頭笑道:“接下來那些妖族可就摸不到這片土地嘍。”
人族大軍在原地休整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