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升端坐下方,聽著兩位長輩交談,這才得知眼前這美婦人當年天下兵馬大元帥謝竹的遺孀,張晏如。
她年逾四十而面容清減,歲月未曾在臉上留下什麼痕跡,眉目間凝著一股久居上位的端肅之氣。禮數週全,談吐從容,竟無半分將門遺風,反似百年世族浸染出的蘊藉。
姜雲升自然知道老人帶他前來的目的,只不過,他是男子,不好總一直盯著寡居之人,只垂目聆聽著那些散碎舊話。
楚七正與張晏如交談,並未察覺徒弟的神色。若他知曉姜雲升此刻所想,大約只會淡淡一笑。
他與張晏如認識多年,最知其本性。如今那份溫婉從容之下,藏的是昔年性如烈火的真顏色。即便謝竹在世時,也常讓她三分。
不過,張晏如確實出身於書香世家,其身後家族也曾顯赫一時,只可惜當年秦王與太子之爭,張家擇主而誤,才從世家大族中徹底除名。但畢竟累世清貴,即便張家不在,但張晏如身上的世家風骨未泯,分寸修養早已深入骨髓。
讓姜雲升跟著她去觀摩世家起居風儀,再合適不過了。
正聊著時,楚七目光忽然投向院中,平靜道:“晏如,如今謝府閉門多久了?你就不怕惹來非議?”
張晏如沉默片刻,語氣有些傷感:“樹大招風。先夫既去,府中只剩我一個婦道人家,經不起風雨。開與不開,並無分別。”
楚七搖頭笑道:“只怕風雨已經到了門前,避也避不開了。”
張晏如臉色微微一白,眼睫抬起時,眸底似有冷光劃過,又隨之斂去。她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目光落向窗外那株半枯桃樹。
“前輩既已看破,那晏如便直言了”,她語氣平靜,“自陛下駕崩後,傳國玉璽下落不明。如今有心逐鹿之輩,既想坐那位置,又恐名不正言不順,遭天下共討。於是便有人……惦記起先夫那枚兵馬大元帥印了。”
提及梁帝時,她眼中並無恨色,彷彿張家傾覆已是前塵舊事。
“這世道,”她稍頓,唇邊掀起一絲苦澀,“一塊死物,反倒比活人性命更要緊了。””
楚七抬眼看向院門,聲音沉緩:“惦記的人,怕是不止一家。”
張晏如默然點頭,,指尖掠過袖間暗紋:“半年以來,各州節度、郡中世族,甚至就連已經稱帝的董武……遞進府中的拜帖,都積了半尺有餘。”
她說得輕淡,姜雲升卻知道輕重,半尺拜帖,字裡行間透出的又是多少明槍暗箭?
她一個寡婦守著這空蕩蕩的府邸,能立到今日,門戶未傾,絕非易事。
楚七收回視線,平靜問道:“你是如何回的?”
“印隨人去了。”張晏如唇角微揚,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絲冷峭,“他們自然不信。但謝府縱已式微,門楣猶在。若要強闖?總得先填進三五百條性命。”
“況且,”她聲氣漸冷,“誰先入這門,誰便是眾矢之的。後來者正可借‘護印’之名群起而攻之。這筆賬,聰明人都算得清。”
話音落下時,張晏如身軀微挺,周身陡然凝起一絲凜然之氣。
她出身世家,修為本就不凡。自嫁入謝府,雖與謝竹聚少離多,卻將偌大府邸打理得紋絲不亂。即便謝竹故後散盡僕從,獨守空庭,那通身的威儀也未減分毫。
那是久居上位者的積威,沉靜而不可犯。
“可終日閉門並不是辦法。”老人嘆了口氣說:“謝竹生前行事磊落,死後他的印反倒成了禍端。”
張晏如輕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我能守得一時,卻守不了一世。我與之易並無子嗣,府中又無男丁,昔日舊部早已離散。千防萬防,終究擋不住日夜窺伺。”
這世道,就算女子再怎麼厲害,終究還是要由男子當家做主。
昔日謝竹在世,縱使謝府隱於山野,門前車馬依舊絡繹不絕。待他一去,庭前便再無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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