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忽然暗了下來,不是烏雲遮日,是光自行褪去。天穹從邊緣黯淡,一圈圈回縮,盡數收攏到老人身後那柄木劍上。
六尊法相的六色光芒仍在,卻照不穿正在蔓延的黑暗。
無邊黑暗自老人腳下擴散,迅速染黑整片雪原。雪原迅速沉入黑色中,不是夜色,是深淵之色,是萬古歸寂之色。
老人立在當中,木劍橫於身前,劍尖青光愈亮,成此間唯一光源。他閉目,衣袍、白髮、呼吸盡數凝止。一人一劍,鎮於黑暗正中。
“他還想出劍”,烏桓聲音平靜,心底卻浮起了不祥的預感,“諸君,全力出手,結束這一戰吧!”
六尊法相同時催動本源。金光、紫雷、白焰、銀鏡、冰刃、金芒,六道仙力匯成一道洪流,朝老人碾去。
但老人的劍更快!
老人睜眼,木劍朝前刺出,不是刺向六仙,而是刺向自己腳下的黑暗。
御劍式,共潮生!
劍尖刺入黑暗的剎那,老人身後的天穹亮起一輪彎月,月非銀白,而是與劍光同色的青白。月光傾瀉而下,落在黑色的雪原上,像一層輕紗覆在沉睡的荒原上。
緊接著,潮聲起,不是海潮,是劍鳴。
無數劍鳴從地底湧出,自月輪墜落,從四面八方壓下。劍鳴匯成滔天聲浪,黑色的雪原開始起伏,不是風吹,是整片大地在顫動。
茫茫雪原化為一片黑海,每一道浪都是一道凌厲的劍意。浪高三丈、十丈、百丈,裹挾著月光鋪天蓋地砸向法相。席捲著吞噬而去。月亮越升越高,清冷的光輝鋪滿黑海海面,銀白與青白交織,如無數柄利刃在水面浮動。
月亮在老人身後越升越高,月光傾瀉,照亮半邊天穹。黑色海浪上鋪滿月華,銀白與青白交織,如萬千利劍浮於水面。不是一劍,是萬劍,是無量劍。拔劍式的起勢、揮劍式的斬擊、飛劍式的穿刺,三式熔於一爐,盡數匯入御劍。劍出,共潮生。
御劍共潮生,明月照孤城。
黑浪翻湧,六尊法相盡數被吞沒。
金甲巨人的金光在浪中熄滅,銀甲巨人的鏡片碎裂四散,紅甲巨人的白焰連青煙都未留下,冰甲巨人的寒氣散盡、冰刃碎成粉末。只有烏桓的白甲巨人與丘林卑的黑甲巨人還在掙扎,在浪中前衝,試圖衝出這片汪洋。
但浪太大了,一浪接一浪,將他們往後推,往海底壓去。
四尊法相相繼崩碎。金環仙人的金甲最先撐不住,一塊塊如牆皮剝落。甲冑下的真靈暴露在劍意汪洋中,被無數道劍氣貫穿,像一隻被亂箭射穿的紙鳶。真靈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隨即消散,化作漫天金色光點。光點在黑浪上明滅,像落在墨汁裡的螢火蟲,閃了幾下又滅了。
銅鏡仙人的銀甲緊隨其後,鏡光從縫隙中湧出,旋即被無邊劍意吞沒。他的真靈溢位,試圖凝成人形,卻被海浪卷著拖入海底。祂掙扎了幾下,卻沒能掙脫,沉沒了下去。
接著是赤劍仙人的紅甲,被劍意不斷消融,真靈剛一露出便被一道巨浪無情拍中,浪裡裹著千道劍氣,將真靈絞成碎屑,捲進黑暗。
最後是長矛仙人的冰甲,碎得最乾脆,碎塊散落海浪中,很快融化。他的真靈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一道劍意貫穿,徹底墜入深淵。
四尊法相,四位仙人,四道真靈,在這一劍下盡數消散!
海浪漸息,月光暗去。老人立於海浪中央,木劍垂在身側,劍尖青光猶在,卻弱如將熄的燭火。
他上半身的衣袍碎盡,露出滿身縱橫的傷口。左臂白骨森森,右肩也被洞穿,前後兩個血洞,膝蓋處的骨頭碎裂,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血色將他浸透,灰袍成了暗紅。
但他仍站著,木劍也沒斷。
烏桓與丘林卑從海浪中掙出半截身子,渾身裂紋如摔碎的瓷器。丘林卑的紫雷還在跳,卻已弱如將熄未熄的爐火。兩人氣息已經萎靡了大半有餘,但他們兩位確實還活著。
烏桓低頭看著殘破的白甲、手裡半截斷槍,又抬頭望向渾身是血的老人。老人的血正順著衣袍下襬,滴在黑色的雪地上,洇開一小片,很快又被雪吸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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