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升揹著蕭若宛整整逃了七日,他記不清自己的草鞋丟在了何處,只赤腳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的嘴唇乾裂如旱裂的河床,一開口便扯開血口子,疼得他直抽氣。頭髮也亂成枯草,沾滿泥土灰屑,只有那雙眼睛還在亮著。
趴在他背上的蕭若宛,比他好不到哪去。
她面色如今白中透青,那是不見天日、失血耗力熬出來的灰敗。嘴唇乾得起皮。她閉著眼,睫毛微顫,呼吸淺得幾乎沒有聲響。環在姜雲升脖子上的手已無力握緊,只是鬆鬆搭著。腿上的白布條早髒得辨不出顏色,灰撲撲的,沾滿草屑泥土。
但她沒有喊疼,也沒有叫苦,甚至連呻吟都不曾有過。只偶爾在姜雲升耳邊說一句“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的話,在被姜雲升拒絕後,便再不開口。
路越來越難走了。
幽州本無好路,越往南越爛,官道早已消失不見,只剩車馬碾過的土路,坑窪裡積著前幾日化開的冰水,和著泥漿,一腳踩下去便沒過了腳踝。
姜雲升深一腳淺一腳地跋著,每一步都得從泥裡拔一次,像是在跟這片土地角力。他的腳趾早已凍的發紫,現在又被泥水泡得發白發脹,痛苦不已。
可他卻不敢放慢腳步,因為身後又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不止一支,有好幾支,從不同方向匯過來,馬蹄聲悶如雷,似張催命的符咒。
姜雲升回頭一瞥,塵土飛揚中,隱隱約約能看見黑色的旗幡在風裡翻卷,天策府的追兵到了。
“又來了。”他眉頭微皺,把蕭若宛往背上顛了顛,加快腳步,朝南方繼續跋去。
蕭若宛睜開眼,望著他的側臉,那張稚嫩的臉上此刻已糊滿泥巴,汗水順著額角流下來,在泥上衝刷出兩道白痕。他的眼睛裡已佈滿了血絲,眼窩深深陷下去。
姜雲升已經好幾夜沒閤眼了。
每當她半夜醒來,都能看見姜雲升坐在火堆旁,睜著眼,手裡握著劍,聽著遠處的動靜。她催姜雲升睡,他卻說自己不困。她知道他在說謊,但沒有去拆穿,只把外袍往他身上披。姜雲升推回來,她又推回去,推來推去,最後那件袍子蓋在兩個人身上。
那是唯一一件還算完好的外袍,
姜雲升總是說自己不怕冷,其實他已經被凍得打哆嗦了。
“就快到了”,姜雲升沉悶的聲音從前面傳來,“郡主,再堅持一下,我們馬上就能甩掉他們了。”
蕭若宛沒有答話,只是盯著他的側臉,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可她並沒有哭,只把臉埋進他的肩窩,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幾日逃亡,前幾日發生的不愉快早已在無形中淡忘了。他們不再小心翼翼,不再說話時需要斟酌半天。她可以在他背上睡著,他可以在她面前吃東西。她幫他擦汗,他幫她換藥。他們之間仍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就只差誰先伸手把它捅破了。
至於那晚的事,誰也沒有再提,那些話裡的意思,也沒人再去琢磨,只是往前走——你揹著我,我跟著你。
馬蹄聲越來越近。姜雲升邁開大步,可他已經跑不起來了,只能像頭受重傷的鹿,在荒野裡一瘸一拐地逃。
蕭若宛的身體隨他顛簸,像在浪裡漂浮的木頭。她抱緊著姜雲升脖子,臉貼著他的後腦勺,頭髮裡一股汗味混著泥土氣,並不難聞。
他們即將要逃離幽州範圍了,翻過前面那道山樑,便是豫州。天策府的手伸不到豫州,一旦過界,追兵便不能成建制地追了,至多偷偷摸摸地派些小股人馬。
但壞訊息是,後面那隊騎兵已追到不足十里。
十里路,他們要走半個時辰,但對騎兵來說,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姜雲升咬著牙,拖著兩條已不屬於自己的腿,往山樑上爬。山不高卻無比陡峭,坡上鋪滿了碎石雜草,一步一滑。他摔了好幾次,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直抽氣,但每次都很快爬起來,把蕭若宛重新背好,繼續往上爬。
“放我下來吧。”
“不放。”
“我自己能走的。”
”。了不走,傷有上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