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
任風流走得很是突然,天光微陰,風裡存著草木初醒的涼意。
他換了一身單薄的青衫,行囊往肩上一挎,邊角已磨得發白,看著不像儒門首座的行頭,倒像個回鄉的讀書人。
走出客棧時,他沒有回頭,只對著門邊的澹臺敬明擺了一下手,像是在與一個相識已久的老友道別。
“對了,今天戌時四刻,城外的臨江江畔”,臨到門邊,他又側過頭,話尾處藏著一層還未落定的東西,只神秘笑道:“有人託我向你傳句話,她想見你。”
澹臺敬明靠在門框上,望著那道青色的背影快要拐過巷口,才開口問了一句:“誰?”
任風流只擺了擺手,沒有回答,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轉角處。
那擺手的姿勢只在空中停了一瞬,像是說了一半的話沒有落完,便收了回去。
澹臺敬明沒有去追問,只站在客棧門口,望著巷子盡頭空蕩蕩的。
風從巷口灌進來,夾雜著一點江水的潮潤。
他知道,任風流從不說不必要的話,但他從不提前告訴你原因,自己早已習慣了這一點。
他到臨江江畔時,天尚未完全暗透。
江水在暮色裡泛著深青色的光,流速不快不慢,像是已經流了很久,也知道還會繼續流很久。
岸邊的蘆葦還沒有返青,枯黃的莖稈仍在風裡輕輕搖動,發出一片細密的聲音,像舊紙張被翻動時邊緣碰在一起的聲響。
他站的位置是任風流說過的那段堤岸:一棵歪脖柳樹旁,樹幹斜伸向水面,枝條還沒發芽,像一柄擱置了很久的劍,斜插在土裡。
他就站在這裡,面朝江水,抱著劍,孤獨的等。
等了不知多久,久到暮色從深青變成灰藍,又從灰藍變成近乎墨色。
江水上的光從銀色變成鉛色,又從鉛色變成一片沒有反光的暗。
幾顆星子開始在天邊露面,稀疏的,零散分佈著,柳樹的影子斜斜投在地面上,風一過就晃動一下。
江水依舊流轉著,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風從江面上來,帶著入夜前最後一點尚未散盡的潮氣,輕輕拂過他握劍的手背。
等了很久也不見人,他正要轉身離去時,身後卻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不是踩在幹泥上的聲音,倒像是踩在草芽初發的鬆軟土面上的那種聲響。
澹臺敬明轉過身去,迎面正走來一位斗笠的纖細身影,斗笠邊緣垂下一圈薄紗,掩蓋了真容。
來人著一身深色長衫,腰間的束帶略寬,領口有一支折枝花的繡紋,針腳細密,藏藍色線在暗光裡幾乎看不出顏色。
可澹臺敬明還是一眼便認出了來人,他心頭微微一顫:“齊姑娘,許久不見了。”
他又將聲音儘量壓低了些:“不知姑娘今夜約澹臺來此,所為何事?”
齊鈺站在三步外,沒有上前,也沒有摘下斗笠,聲音隔著薄紗傳出來,比澹臺敬明記憶中輕了些:“怎麼,無事便不能見你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憑空多了幾分幽怨:“澹臺少俠,可還記得,當初應允過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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