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乃道門祖庭,天師一脈的發源之地。
自祖師張道陵結廬煉丹、開壇立宗以降,千載而下,此山便成了中州道門不可撼動的聖地。
七十二福地中,龍虎列第一;三十六洞天,此山獨踞其三。歷朝歷代帝王冊封天師,皆以龍虎為正朔,香火綿延,冠絕寰內。
山勢不以奇險取勝,卻自有一種巍然難犯的莊重。
自山腳至天師府,一千三百級石階,每三百級便立一道山門。門側石碑森列,鐫著歷代天師手書經文,字跡經風雨剝蝕,早已漶漫難辨,然每一筆劃裡都沉著數百年的道蘊。尋常修士行至此處,便不自覺地收步斂息。
山上松柏多逾百齡,枝幹蒼勁如鐵,冠蓋蔽日。山間終年裹著雲氣,雲深處時見飛簷挑出,鐘聲自霧中遞來,悠遠綿長,彷彿從另一重天地漏下來。
凡俗之人若誤入此地,望見此境,定以為闖入了仙鄉。
然而仙境之下,卻藏著森嚴的規矩。
道門自來有一條鐵律——外人入龍虎山,須持拜帖,無帖不得上山,有帖也只到迎仙台為止。
除非掌教真人親允,否則沒有人踏過最後三百級石階,入天師府半步。
這條規矩,立了一千年。
一千年來,從未有人破過,直到今日。
山門外。
兩名守山道士立在第一道門下,道袍齊整,腰懸法劍,脊背挺得筆直。
日光自古松枝隙漏下,在肩頭鍍了一層薄淡的金,一切與往日並無兩樣。
直到他們瞧見了個人。
一個僧人,或者說,一個披著僧袍卻負著一根鐵棍的男人,正從山下官道緩步而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得極其沉穩,一身僧袍灰撲撲的,漿洗得泛白,袖口磨出毛邊,腳下一雙草鞋,鞋底沾著官道的黃土。
背上那根鐵棍比尋常尺寸更長更粗,通體沉黑,像經過什麼淬鍊,在日頭底下也不見反光。
最奇怪的是他的面容,明明是僧人裝束,可眉宇間那股氣度、眼底沉澱的東西,橫看豎看都不像是一個茹素持齋的出家人。
尤其當他靠近山門時,兩名年輕道士同時覺出一股莫名的壓迫,彷彿有一頭蟄伏的猛獸正不緊不慢地朝自己踱來。
左邊道士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單掌豎在胸前,行了個道門禮數:
“無量天尊。道兄從何處來?可有拜帖?”
僧人停步,微微搖頭,神色平和:“並無拜帖。”
道士眉頭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又問:“既無拜帖,不知這位道兄來我龍虎山,有何見教?”
問這話時,他的餘光與身側師弟飛快地碰了一下。
不怪他警惕,近日中州局勢繃得太緊,明友誠與宣王在湖州開了戰,兩邊各有所圖,打得難解難分。
兩教合一境以下的弟子皆已趕赴戰場,雖面上不曾撕破,但暗裡較勁卻一日緊過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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