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燭火映著兩張凝重的面龐,滿眼血絲的天子說出一句叫衛國公遍體生寒的話。
他修為早已至半步飛昇境,然天道,不許人間帝王飛昇!
更要命的是,有仙人趁他修煉至緊要關頭,以神念侵入其軀,奪其意識,據其肉身。
這些年所有暴虐荒唐之事,皆那仙人借他身體所為,他自己的神志一直被壓於軀殼深處,近日才尋著一線空隙,暫時奪回了掌控。
他知道,這空隙撐不了太久,他不願見自己一手打下的盛世淪為仙人掌中玩物。
趁此刻尚還清醒,天子做了一個決斷,將畢生修為盡數渡與衛國公。
又令衛國公於三日後舉兵起事,推翻他這個“暴君”,另立新朝。
但此事不能說出去,這位帝王不想讓史冊上的自己從明君陡然淪為昏君,那樣的反差太過不堪,也太過丟臉,還不如一開始便是個暴君,倒也顯得乾脆。
他對衛國公說,三日後起兵,罪名便是“昏君無道,天下共伐之”。
但此事一旦做成,衛國公便是新朝開國之君,將擔負起守護中州之責,會被天上仙人注視,會被天道察覺,此路九死一生。
天子笑問:“舅父,你怕否?”
衛國公跪於階前,老淚縱橫:“陛下如此信重老臣,老臣哪怕粉身碎骨,亦要守住陛下的中州!”
天子搖了搖頭,只道:“不,這中州是天下人的中州,非是朕一人之中州。”
三日後,衛國公正式起兵,舊朝覆,新朝立。
那位年輕天子將畢生修為盡數渡與衛國公,佔據其肉身的仙人失了力量支撐,輕易便被鎮壓了。
但仙人不死不滅,殺不得,只能一代代鎮壓下去。
於是新朝初便立下一道規矩:每一任天子駕崩之後,都必須葬入皇陵,以帝王龍氣相疊,加固那道封印,叫那仙人永世不得翻身。
如今歷經數百年,新朝已傳承二十四帝,便是二十四道封印!
劉帝已講完這個故事後,皇陵中沉寂了許久。
遠處流水依舊淙淙,頭頂的暮藍色穹頂不知何時已轉為更深的夜色,幾點幽光在穹面緩緩移動,像是天穹被搬到了地底。
姜雲升亦是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白玉地上,望著那道金色殘魂,腦海中翻湧著方才那些話裡每一處細節,那位年輕皇帝,那個仙人,衛國公起兵,新朝建立,還有二十四帝代代加固的封印……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發澀:“陛下所講……”
他抬起頭,與劉帝已的目光對上。
可是大齊末帝,齊神宗?
劉帝已沒有回答。
他只望著姜雲升,嘴角那一絲笑意緩緩加深,像一棵樹長了許多年,終於等到一個能看懂它年輪的人。
皇陵深處,二十四座帝陵的石碑上,隱約有金光流過,一閃而逝,像是什麼沉睡了太久的東西,在這一刻微微翻了個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