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升心中千般疑竇翻湧,但觀梁帝的神色分明不願再答。
可他已經有了答案。
故事裡那位以畢生修為換人間一蒼生的年輕天子,只能是齊朝末帝,齊神宗!
被史書上濃墨重彩描作“暴虐無道、昏聵亡國”的亡國之君,真相竟是這般不堪與壯烈交纏的模樣。
當然,這也是他的祖宗。
這個念頭湧上來的剎那,喉間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哽得發疼。
他想起初讀史時對齊神宗的種種鄙夷與不屑,在此刻全化作另一種滾燙的物事,在胸腔裡橫衝直撞,尋不著出口。
梁帝沉默了一息,那道金色虛影微微晃動,似在調勻氣息。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卻仍端得住帝王應有的平穩。
“神宗說得不錯,誰接了他的江山,天道與天上仙人遲早會盯上來。可他們不去尋太祖、文帝,也不去找武帝、理宗,卻偏偏找上了朕!”
他目光微微偏開,落在遠方山巒輪廓上,視線像穿透了數百年光陰,落在一個至今都難以釋懷的節點上。
“可朕從來不信什麼天命。什麼狗屁的‘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朕是人,是這中州之主!天要朕死,朕偏不能如它的意,所以朕向天出劍了。”
說話時,那這趨於透明的虛影上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像埋在最深處的鋒芒,被這幾句話又勾了出來,可這光芒只閃了一瞬便又黯了下去。
梁帝的聲音也隨那股氣勢的衰落而低了下來,多了一縷無奈的惆悵。
“可朕敗了。”
他說得極其平靜,平靜得似是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
可姜雲升分明在他臉上看見了自豪——一個明知必敗卻依舊拔劍的人,敗後所擁有的那種乾淨利落的自豪,不摻半分悔意。
“但那又如何?”梁帝笑了笑,“正如神宗所言,這天下非朕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朕即便敗了,也敢於向天拔劍,就算是見了太祖和神宗,也可以笑著說上一句,朕不弱你們分毫!”
他頓了下,聲音又輕了幾分,像風裡將盡的餘燼:“天雖斬了朕,可朕卻用這帝格與這縷殘身,矇蔽了天機一甲子。”
姜雲升心頭猛地一跳。
一甲子便是六十年,他終於明白了為何妖族會在這兩年大舉進犯東海,為何大元會擇此時厲兵秣馬,為何宣王、明友誠之流敢於在梁帝駕崩後即刻起事——
天機遮蔽了一甲子,那些被天道震懾了六十年的勢力,自會在遮蔽消散的那一刻蜂擁而出。
為他們自己的野心,也為後人博一條大道!
“朕雖敗,”梁帝說這句話時,目光緩緩轉向姜雲升,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洞穿一切的銳利,“可總有後來人會踏上朕的路!而這一甲子,便是朕為世人爭來的!”
姜雲升被那道目光釘在原地,一股無形的壓力覆過來,不重,卻如山嶽般覆在了肩頭。
然後他聽到了梁帝的下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