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現在走路都感覺腳底下裝了彈簧!從獸苑那漏風的破草棚,一步登天跨進未央宮少府那高大寬敞、瀰漫著高階墨香和淡淡檀香的廨署,這落差,比從長安城牆頭跳下來還刺激!
老子現在也是吃皇糧、摸魚……啊不,是精忠報國的體制內人士了!
他那間新分到的、雖然不大但乾淨整潔的單人值房,被他用溼布擦了八遍。那塊嶄新的、刻著“少府計丞”西個小字的桃木職牌,被他摸了又摸,差點盤出包漿!嘿嘿,計丞!專門查別人賬的!看誰以後還敢說老子只會算牲口的口糧!
新鮮勁兒過去,正式開始坐班後,陳默才真切地感受到,這場權力地震的餘波,究竟有多麼深遠!而其中最明顯、也最讓人唏噓的變化,就體現在那位曾經如同烏雲罩頂般籠罩整個帝國的老太太——竇太后身上。
以前在吳宅、在建章宮,甚至在上林苑,但凡是跟“宮裡”沾邊的地方,“長樂宮”三個字那就是禁忌!是絕對正確!是不可置疑的最高指示!誰要是敢對太皇太后的決定流露出一絲一毫的不敬,那基本就可以首接去詔獄報到了。
可現在?
陳默在少府廨署裡,耳朵裡灌滿了各種關於“長樂宮”的、放在以前足以誅九族的議論!
“聽說了嗎?長樂宮這個月的用度,被陛下親自核減了三成!”一個老文書揣著手,壓低聲音,臉上卻帶著看好戲的表情。
“何止三成!”另一個年輕些的計吏湊過來,“連夏日供冰的份例都減半了!說是太皇太后需要‘靜養’,不宜多用寒涼之物!”
“嘖嘖,往日里長樂宮一塊地毯都比咱們一年俸祿貴,現在……”
“噓!小聲點!不過話說回來,陛下這次真是……雷厲風行啊!”
陳默豎著耳朵聽,心裡跟明鏡似的。核減用度? 這哪是省錢?這分明是敲打!是在用最實際的方式,告訴所有人——那個曾經掌控帝國錢袋子的老太太,現在說話不算數了!連她自己宮裡的開銷,都得她孫子點頭才行!
這還只是開胃小菜。
沒過幾天,陳默被分到一項“美差”——跟著少府丞去長樂宮核對上一季的賬目。
要是放在以前,接到這任務,他估計能嚇出心臟病!去長樂宮?在竇老太眼皮子底下查她的賬?那不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嗎?
可現在嘛……嘿嘿,風水輪流轉啊!
他屁顛屁顛地跟著頂頭上司,第一次踏進了那座曾經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之一、讓他無數次在噩夢中驚醒的宮殿。
長樂宮依舊宏偉,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金光,漢白玉臺階一塵不染。但……感覺完全不對了!
宮門口守衛的郎官,雖然依舊盔明甲亮,但眼神里少了往日那種屬於“太后親信”的倨傲和警惕,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麻木。來往的宦官宮女,一個個低眉順眼,腳步匆匆,不敢多發一言,彷彿生怕惹上什麼麻煩。整個宮殿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蕭條和壓抑。
核對賬目的地方,安排在了一處偏殿。接待他們的,不再是以前那位趾高氣揚的長樂宮令,而是一個面生的、態度異常謙卑甚至有些惶恐的宦官。
賬目本身倒是清晰,但陳默敏銳地發現,很多以往記錄在案的、屬於太皇太后“特支”的款項,比如用於賞賜竇家親屬、供養方士、舉辦奢華宴會的費用,全部被硃筆勾銷,旁邊批註著刺眼的“依制停發”或“核實另議”!
那位宦官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解釋:“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潛心靜養,吩咐了,這些虛耗無度的用項,一概……一概免了。”
潛心靜養?吩咐免了? 陳默心裡冷笑。怕是不得不“免”了吧! 老闆這一手……真是殺人誅心啊! 不僅奪了權,還要把你賴以維持權勢和體面的經濟基礎,也給抽個一乾二淨!
他甚至注意到,連殿內薰香的檔次,似乎都比以往下降了不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的、有些刺鼻的香料味道。
嘖嘖,真是落了毛的鳳凰不如雞啊…… 陳默一邊撥拉著算盤,一邊在心裡感慨。想當年,這位老太太一句話就能讓朝堂地震,一個眼神就能讓百官戰慄。可現在……連薰香都用不上最好的了。
核對完賬目,離開長樂宮時,陳默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宮門。夕陽的餘暉給宮殿鍍上了一層金色,卻掩蓋不住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暮氣和衰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