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飛將,現代軍師風雲錄》第191章 迷霧:機動遮斷(1)

作者:醬紫攝薛天·3個月前

後半夜,草原醒了霧。

起先只是地脈滲出的一層溼氣,貼著草皮流,像打翻的羊奶,悄無聲息。後來越發濃稠起來,先是淹沒了馬蹄,繼而沒過人的膝蓋,最終,將天地間一切都浸泡在一種溼漉漉、灰濛濛的死寂裡。幾步開外,便只剩模糊的影子,整個世界彷彿被塞進了一團巨大的棉絮,只有馬蹄踏破霧團的噗噗悶響,和鐵甲偶爾摩擦的金屬刮擦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辨不清遠近。

衛青如山嶽般凝立於一塊風化的巨巖之巔,皮弁與玄甲上早已凝結了一層細密的露水,他卻渾然不覺。他腳下,是蟄伏在濃霧中的沉默軍團,士兵們靠著馬腹假寐,手卻從未離開過劍柄,戰馬也異常安靜,彷彿與這迷霧一同凝固。

一個身影從岩石側的迷霧中緩緩顯現,是陳默。他屏著呼吸,在衛青身後五步處停住,單膝觸地,用一根枯枝,在岩石表面溼滑的苔蘚上,小心翼翼地劃下幾道決定數萬人生死的線條。

“大將軍,李息過去了。”他的聲音被濃霧吸收,變得空洞而輕微。

衛青的目光垂落,凝視著那簡陋的地圖。一條粗線,代表已深入陷阱的獵物;另一條細線,正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悄無聲息地抵向獵物的後心。

“咱們這邊,也該動了。”陳默扔掉樹枝,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指,“霧大,正好遮臉。”

衛青沒立刻回應。他抬起眼,望向東南。濃霧像堵牆,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公孫敖就在那個方向,拖著伊稚斜這條大魚,往最後的網兜裡遊。

“你帶左路。”衛青終於開口,聲音和霧氣一樣,沒什麼溫度,“走鬼牙谷,插到他們南邊去。日落前,必須趕到野馬坡。”

陳默眼角細微地抽動了一下。鬼牙谷那地方,聽著名字就邪性,路窄得像雞腸子,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澗。平時都沒人走。

“那幫兔崽子……”他舔了舔有點乾裂的嘴唇,指的是他手下那支剛換了新式高橋馬鞍的斥候騎兵,“新鞍子倒是穩當,跑長途屁股少受點罪。就是這鬼天氣,這鬼地方……”

“就是要走別人不走的路。”衛青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伊稚斜的遊騎,注意力都在公孫敖那邊。南邊,是他的盲腸。”

陳默不吭聲了。他明白。盲腸不痛不癢,可要是真讓人捅穿了,肚子裡的東西都得漏出來。他用力點點頭,轉身溜下岩石,身影很快被濃霧吞沒。

衛青又在岩石上站了一會兒,直到水珠順著眉骨往下淌。他抬手抹了把臉,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了些。

“傳令。”他對著岩石下方模糊的人影說道,“全軍整備,兩刻後出發。馬銜枚,人噤聲。”

命令像水滲進沙子,無聲地傳遞開去。原本靜止的營地開始緩慢蠕動。士兵們默默起身,檢查鞍具,束緊甲絛,把弓弩和箭囊調整到最順手的位置。沒人說話,連咳嗽都捂著嘴。只有皮索勒緊的吱嘎聲,金屬扣搭合攏的咔噠聲,壓抑在濃霧深處。

天快亮時,霧更濃了。衛青的主力像一群沉默的鬼魅,離開了這片臨時營地,一頭扎進東南方向的迷霧裡。隊伍拉得很長,前後以系在馬尾上的小鈴鐺為記,鈴聲極輕,隔得稍遠就聽不見。

……

陳默帶著他的八百輕騎,正走在另一條路上。

鬼牙谷,其險峻果然名不虛傳。兩側峭壁如刀劈斧削,將天光與希望一併隔絕,谷中霧氣被山勢擠壓得濃稠如漿,彷彿每一步都在黏稠的米湯中跋涉。路窄得僅容雙馬並行,另一側便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澗底水聲嗚咽,如怨鬼哭泣,無孔不入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馬蹄鐵敲擊在溼滑的石面上,發出的每一聲“嘚嘚”脆響,都像直接敲在士兵們緊繃的心絃上。空氣中瀰漫著岩石的溼冷和苔蘚腐爛的土腥氣。

陳默感到冷汗正順著脊柱往下淌,與冰涼的皮甲粘在一起。他不用回頭也能感受到身後八百兄弟那壓抑的、幾乎凝固的恐懼。

“狗日的地方。”陳默低聲罵了句,緊緊抓著韁繩。他胯下戰馬配了那種帶高鞍橋的新鞍子,前後都有支撐,人坐在上面確實穩當不少,腰腿省勁。可在這鬼地方,一點失蹄就是萬丈深淵,再好的鞍子也白搭。

他回頭看了看。隊伍像條細長的蛇,在霧氣裡若隱若現。士兵們幾乎伏在馬背上,儘量減少晃動。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馬蹄聲混雜在一起。

“頭兒,這霧……啥時候散。”旁邊一個年輕斥候忍不住,聲音有點發顫。他臉上全是水汽,分不清是霧還是汗。

陳默眯著眼看了看天,灰白一片。“散個屁。老天爺幫忙呢。”他嘴上這麼說,心裡也打鼓。霧是好掩護,可也容易迷路,更容易撞上不該撞的東西。

前面是個急彎。領路的嚮導勒住馬,側耳聽了聽澗底的水聲,又趴在地上摸了摸石頭的溼滑程度,才打了個手勢,示意可以過。

隊伍緩慢地移動。突然,側面峭壁上嘩啦一聲,掉下來幾塊碎石,噗噗落進深淵,連個迴響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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