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飛將,現代軍師風雲錄》第256章 裂痕初現(1)

作者:醬紫攝薛天·3個月前

朝會上的空氣又變味兒了。陳默站在那兒,能清楚地感覺到,有幾道目光跟長了刺似的,隔一會兒就在他後背上刮一下,不疼,但膈應人,像夏天茅坑邊揮不走的綠頭蒼蠅。說話的是個面生的御史,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正在那滔滔不絕地講什麼“為將者,當持重守禮,虛懷若谷,豈可因微末之功,便生驕矜之氣,傲視同僚,非議國策”之類的車軲轆話。話裡沒指名道姓,可那眼睛,時不時就往武將佇列這邊瞟,瞟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好是他站的位置。

陳默眼觀鼻,鼻觀心,心裡頭跟明鏡似的。李廣利這是開始了。軟刀子,割人不見血。上次構陷沒弄死他,這就換了個更陰的法子,從名聲上下手。“恃功驕橫”——這帽子扣得不輕不重,剛好能噁心人,又讓人一時不好反駁。你反駁,就是坐實了“驕橫”;你不反駁,這髒水就算潑身上了,慢慢滲,日子久了,白的也能給你染灰了。

他沒吭聲,手指在官袍袖子裡,無意識地捻著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去的、硬邦邦的沙粒。沙粒硌著指腹,微微的疼,讓他保持著清醒。皇帝坐在上頭,半闔著眼,像是聽進去了,又像是根本沒聽。等那御史終於叨叨完了,皇帝也只是“嗯”了一聲,擺擺手,示意下一個議題。輕飄飄的,沒表態。

散了朝,往外走的時候,陳默感覺那幾道帶著刺的目光更明目張膽了些。兩個穿著華麗、一看就是勳貴子弟的年輕官員,故意放慢腳步,走在他旁邊不遠,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他聽見。

“……要我說啊,這做人哪,還是得知進退。立了點功勞是不假,可也不能把尾巴翹到天上去,連陛下定下的大政方略都敢指手畫腳,這可不是為人臣子的本分。”

“誰說不是呢?聽說還在背後非議李將軍西征?嘖嘖,這心氣兒高的……也不知道是替陛下著想呢,還是自個兒心裡頭有別的心思……”

陳默腳下沒停,步子都沒亂一下,徑直走了過去,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可袖子裡捻著沙粒的手指,用力了些,沙粒幾乎要嵌進肉裡。他媽的,這幫孫子。戰場上的血還沒冷透呢,朝堂上的唾沫星子就又攢上了。

他沒直接回府,拐了個彎,去了大將軍府。衛青在書房,正對著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圖出神,手指在定襄那個位置輕輕點著,眉頭微微鎖著,像是在計算什麼。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看到是陳默,臉上沒什麼意外。

“聽到了?”衛青問得直接。

“嗯。”陳默在他對面坐下,自己倒了碗水,一口氣喝了半碗,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壓下心裡頭那點往上冒的火氣。“李廣利開始給我潑髒水了。”

“意料之中。”衛青走回案几後坐下,拿起一把小銀刀,慢條斯理地修整一支毛筆的筆尖,“你駁了他西征的面子,擋了他的路,他豈能善罷甘休?構陷不成,自然要換別的手段。毀你名聲,離間你與同僚,讓陛下覺得你‘恃寵而驕’,不好駕馭,這比直接的刀劍更毒。”

“我就任由他們胡說?”陳默放下碗,碗底磕在案几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衛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像深潭,卻帶著重量。“不然呢?你現在跳出去,跟他們對罵?或者再去找陛下哭訴,說他們誣衊你?”他搖搖頭,手腕穩當地削下一小片毫毛,“沒用。陛下剛用平衡之術壓下了上次的事,這時候不會再輕易表態。那些閒言碎語,只要沒變成白紙黑字的彈劾,陛下就會當它是耳旁風。甚至……”他頓了頓,“陛下可能樂見其成。”

陳默心裡一凜。“樂見其成?”

“你太銳,李廣利太浮。”衛青放下銀刀,拿起修好的筆,對著光看了看筆鋒,“陛下需要能打仗的刀,但也怕刀太快,割了自己的手。需要外戚制衡我們這些軍功老臣,但也怕外戚權勢太盛。你們倆互相盯著,互相掐著,對他而言,未必是壞事。只要別真鬧出上次那樣你死我活、動搖國本的大事,些許口水,傷不了筋動不了骨,他懶得管。”

陳默沉默了。衛青的話,像盆冰水,澆得他透心涼,卻也讓他更清醒。是啊,皇帝要的是平衡,是掌控。他和李廣利,不過是皇帝手裡兩枚分量不同、但都需要敲打的棋子。棋子之間鬧點彆扭,只要不掀翻棋盤,下棋的人大概只會覺得有趣。

“那我該怎麼辦?就硬忍著?”陳默聲音有點發澀。

“不是硬忍。”衛青把筆插回筆山,動作很輕,“是得學會,怎麼在這種髒水裡,把自個兒弄乾淨,或者至少,別讓它真糊住你的眼睛鼻子。李廣利現在勢大,不光是陛下用他來分我的權,更因為他那個妹妹,李夫人。”衛青提到“李夫人”三個字時,語速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如今聖眷正濃,陛下對她,幾乎是言聽計從。枕頭風的厲害,你我都清楚。李廣利仗的就是這個勢。”

他看向陳默,眼神鄭重:“所以,眼下切不可與他正面衝突,尤其不要在明面上撕破臉。你的根基,在軍功,在實務。弩機校準,做得怎麼樣了?桑弘羊那邊的運輸試點,章程擬出來沒有?陛下讓你寫的西域方略,後續的細目補充了麼?把這些實實在在的事情做好,做出成績,讓陛下看到你的價值,看到你是在做事,不是在爭權。這才是你的立身之本。至於那些流言蜚語……”衛青嘴角向下抿了不到半寸,形成一個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時間久了,陛下自然知道,誰在踏實做事,誰在弄虛耍滑。宮裡那位李夫人……盛寵之下,未必懂得‘月滿則虧’的道理。你且看著。”

陳默聽懂了。衛青是讓他避其鋒芒,沉心做事,鞏固自己的基本盤,同時等待時機。李廣利靠的是裙帶關係和皇帝的扶持,這種風光看似煊赫,實則根基不牢,一旦失寵或犯錯,崩塌起來也快。而他和衛青,乃至整個北軍集團,靠的是一刀一槍打出來的功績和遍佈邊塞的根基,只要自己不出大錯,不真正觸及皇帝的逆鱗,就倒不了。

“我明白了。”陳默長長吐出一口氣,胸腔裡那股憋悶感散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重的、認清現實後的冷靜。“我會盯緊北軍換裝和運輸試點的事。西域方略的細目,我也儘快補上。”

衛青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算是滿意的神色。“去病那邊,有訊息傳回來嗎?”

提到霍去病,陳默精神稍振:“前兩天有快馬回報,說已順利穿插到預定地域,正在搜尋匈奴會盟的確切地點和囤糧之所。暫時還沒接敵。”

“讓他放手去做。”衛青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手指在霍去病可能活動的區域輕輕劃過,“北邊這一仗,打得越漂亮,我們在朝堂上說話,腰桿才能越硬。李廣利想西征?也得看北邊的局勢給不給他這個機會。”

從大將軍府出來,天色有些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好像隨時能擰出水來。陳默沒坐車,沿著街道慢慢往回走。路過東市口,看見一群人圍在那裡吵吵嚷嚷,中間是幾個市吏,正推搡著一個賣柴的老漢,說他佔道經營,柴火散落一地。老漢苦苦哀求,周圍有人看熱鬧,有人低聲議論,卻沒人上前。

陳默腳步頓了一下。那老漢臉上的皺紋,跟邊地那些飽經風霜的老卒有點像。他下意識想過去,袖子裡捻著沙粒的手指動了一下,又停住了。他想起了衛青的話,想起了那些盯著他的目光。這時候他出頭,不管有理沒理,明天“關內侯陳默縱容家僕、干涉市吏執法”的流言,恐怕就能傳遍長安。

他閉了閉眼,轉身,從另一條路繞開了。心裡頭像堵了團溼棉花,沉甸甸的,透不過氣。他知道,從今天起,在這長安城裡,他不能再只憑本心和一時意氣行事了。每一步,都得掂量,都得看前後左右。

快到家門口時,他看見隔壁那家一向門庭冷落的舊宅子,門口停著輛裝飾樸素的馬車,幾個僕役正在往下搬一些箱籠,像是有人要搬進來。這宅子空了有年頭了,據說是以前某個獲罪官員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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