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山島的日頭一天毒過一天。
正午的陽光砸在北岸炮臺的水泥基座上,泛起一層晃眼的熱浪,赤腳踩上去,鞋底都能燙得發軟。
榮力夫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勁裝,肩頭搭著塊被汗浸透的土布,正沿著炮臺步道挨個巡查。
每走到一門岸防炮前,他都要伸手摸一摸炮膛外壁的溫度,彎腰晃一晃炮架的地腳螺栓,連旁邊碼放的火藥桶間距,都要用腳量兩步才放心。
旁邊值守的炮手曬得滿臉油汗,見統領過來,連忙把腰桿挺得筆直,敬了個軍禮。
“這炮一天擦幾遍?”
榮力夫踢了踢腳邊捲成一團的擦炮布,聲音被海風颳得有些散,卻帶著慣有的沉實。
“回統領,三遍!早中晚各一次!炮膛都被兄弟們拿桐油布擦得發亮,引信都存放在防潮匣子裡,保證誤不了事!”
榮力夫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往下一個炮位走。
從江跟在他身後,甲冑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脖子上的汗順著下頜往下滴,砸在滾燙的石板上,瞬間就沒了蹤影。
“榮兄弟,這鬼天氣快把人烤化了。”
從江抹了把臉,粗聲粗氣地說。
“弟兄們頂著日頭練佇列、已經中暑倒下三個了。要不下午操練挪到早晚涼快點的時候?”
“挪。”
榮力夫腳步沒停,目光掃過遠處正在加固工事的民夫。
“但炮臺值守不能減半,兩班倒也得給我釘在這兒。後金在鴨綠江造船場的動靜一天比一天大,誰知道他們哪天就把船開過來。越是天熱越容易鬆懈,真等敵船開到眼皮子底下再準備,就晚了。”
從江嘆了口氣,他知道統領說得對,可心裡還是憋著股勁。
“說起來也是憋屈。咱們在這兒死扛著,關寧軍那邊就沒點動作?孫督師守著錦州,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後金在眼皮子底下造水師吧?要是關寧軍能往東邊襲擾襲擾,拖一拖他們的進度,咱們也能輕鬆不少。”
榮力夫停下腳步,站在炮臺最高處,望向西北方向的遼東大陸。
海面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熱霧,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浪濤拍岸的聲音單調地重複著,像永遠敲不完的鼓點。
他心裡何嘗不盼著明朝能多給後金施點壓力。
只要陸路、登萊方向盯緊些,皇太極就不敢把全部家底都砸在造船上,長山島的壓力自然能輕一截。
可他也知道,大明朝堂那攤子爛事,從來都不是前線將領說了算的。
“孫督師有心思,也得朝廷給兵給餉啊。”
榮力夫聲音淡淡的,帶著點看透世事的無奈。
“陝西流寇鬧了多少年,越剿越兇,朝廷的精銳大半都釘在那兒了。遼東能守住寧錦防線就不錯了,哪還有餘力管海上的事。”
話雖這麼說,他眼底還是藏著一絲沒說出口的指望。
畢竟是天朝上國,總不能看著後金一步步把水師建起來,把渤海灣變成自家後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