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沒料到,接下來幾天從內陸傳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涼,最後那點指望,也被碾得稀碎。
最先把內陸訊息帶過來的,是孔有德的親兵王貴。
孔有德帶著一些手下駐紮在廣鹿島,跟長山島互為犄角。
他早年在山東當過參將,內地熟人多、訊息靈,這天特意派王貴送糧冊過來,順便帶了一肚子關內的見聞。
議事廳裡擺著兩大缸涼茶,王貴捧著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一抹嘴,碗沿都沾了汗沫子。
“榮將軍,您是沒瞧見,內陸現在可真是亂成一鍋粥了!”
榮力夫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叩著桌沿,示意他慢慢說。
“高迎祥、王自用、張獻忠,還有三十六營的大小頭目,這回是真湊一塊兒了!”
王貴把碗往桌上一墩,手舞足蹈地比劃。
“山西、河南、北直隸,太行山南北千里地界,到處都是他們的人!
上個月剛破了澤州,把知州都殺了,府庫搶得精光;這個月又連下好幾個縣城,官軍根本擋不住!”
“曹文詔將軍帶著關寧騎兵從陝西追過來,左良玉、湯九州也帶著兵分頭堵,可根本堵不住啊!那些流寇滑得很,打完就跑,搶了糧食、人口就往深山裡鑽,官軍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剛把這邊趕跑,那邊又冒出來一股。”
“曹將軍那麼能打的人,天天在太行山南北來回跑,人都熬瘦一圈了,就是剿不乾淨!”
從江皺著眉頭往前湊了湊。
“朝廷就沒再派援兵?京營呢?九邊那麼多兵,都吃乾飯的?”
“派了!怎麼沒派!”
王貴苦笑一聲,搖著頭說。
“京營禁軍都調出關了,浩浩蕩蕩往河南開。還有宣大、山西的邊兵,本來該守著北邊蒙古的,也往西調了不少,全釘在太行山那兒剿賊。”
“現在內陸到處都缺兵,九邊重鎮的兵力都抽空了一半,哪還有多餘的兵往遼東、往山東調?登州、天津的水師就那幾條破船,人都湊不齊,別說過來支援咱們,能守住港口不被海盜偷了就不錯!”
榮力夫的手指頓了頓,叩桌的節奏慢了下來,臉色也沉了幾分。
“流寇怎麼越剿越多?朝廷剿了好幾年,反倒越鬧越大了?”
“嗨,還不是鬧災鬧的!”
王貴嘆了口氣,語氣也沉了下來。
“陝西、山西旱了好幾年,地裡顆粒無收,老百姓連樹皮都啃光了,活不下去可不就跟著反了?官府不但不賑災,還催著加稅交餉,這不逼著人反嗎?”
“殺了一批,又來一批,根本殺不完。”
“聽人說,現在明面上的流寇就有幾十萬,漫山遍野都是。曹將軍他們那點精銳扔進去,連個大水花都濺不起來,只能跟在屁股後面追,越追越疲,越疲越打不贏。”
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窗外海風颳過屋簷的嗚嗚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