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土崗之上，劉備手心沁出一層冷汗。
聲音帶著一絲乾澀：“子封麾下兩萬後衛，本就連日遭襲，士卒疲憊。如今遭到這般強敵正面強攻！若是此處兩萬後衛潰敗，正在行軍的全軍主力，毫無防禦工事掩護，定然會演變成全線大崩！”
諸葛亮眉頭緊鎖，目光死死盯著下方廝殺的戰場，腦子飛速權衡利弊。
擺在蜀軍面前的，是兩道無比艱難的選擇題。
第一種方案，即刻抽調中軍主力，掉頭支援後衛，集中足夠兵力，就地阻擊當面這一支楚軍精銳。可想要擋住戰力兇悍的楚兵，按照沙場常理，至少需要投入一倍以上兵力，也就是四萬人馬。
若是投入這般規模的兵力在此地纏鬥，便會被死死拖在當陽曠野。袁耀的大楚中軍主力還在身後步步逼近，一旦被纏住，等袁耀大軍盡數趕至，數萬蜀軍便會被合圍在當陽曠野，無路可退。
第二條路，便是捨棄後衛部隊，中軍不顧一切繼續向南疾馳撤退。可兩萬後衛一旦被楚軍殲滅，敵軍騎步便可長驅直入，銜尾直撲蜀軍主力後背，大軍在撤退途中遭追兵猛擊，同樣極有可能全線潰散。
進退之間，皆是險地。
“主公，事情緊急，一旦朱雀營、先登營發動突擊，劉封必然崩潰。應立刻命陳到率領白毦兵從右翼前出，命黃忠率領飛虎營從左翼前出，接應劉封向南撤退，脫離與楚軍接觸。然後，讓中軍挖掘壕溝、修建營壘，阻擋敵軍前進追擊！”
劉備點頭：“傳令，各軍暫時停止向南行軍！全軍就地列陣，構築簡易營壘，不可繼續趕路！陳到、黃忠立刻從兩翼發動進攻，將劉封的隊伍接出來！”
滾滾傳令號角響徹整條行軍線路，原本絡繹向南流動的人潮緩緩停下腳步，各部兵馬開始就地排布，刀盾朝外，挖掘臨時壕溝。
不到半個時辰，遠處喊殺聲震天動地，應該是雙方交了手。
中軍大帳匆匆在土崗後方搭建起來，帳內燭火匆匆點燃。劉備端坐主位，帳中只留下諸葛亮，其餘諸將全部在外排程兵馬。帳外，後軍方向的廝殺吶喊依舊不絕於耳，一陣陣透過帳布傳進來。
帳內攤開荊襄全境輿圖，二人的神色皆是無比凝重。
“主公，孫權投降，長沙陷落，鄧晨領歸義軍四萬，會同文聘武陵衛，正向夷道全速急進。陸遜親率踏浪軍，逆流西上，兵鋒直指長江沿岸。”
“張飛、趙雲、法正所部已經退到了南郡。李嚴、黃權兩萬荊南部隊，已然回師夷道佈防。”
他指尖重重叩擊案几：“如今南郡已然三面受敵。北面有袁耀親率的楚軍主力步步緊逼，東面長江之上陸遜數萬水陸大軍壓境，南面鄧晨大軍日夜奔赴夷道。一旦夷道失守，夷陵危殆，我大軍退回西川的歸路便會徹底被封死。”
劉備默然不語。此時他已後悔，當初就該聽諸葛亮的謀劃，先拿下荊南作為依託，不應該倉促北上，落得如此局面。
諸葛亮神色肅然：“雖然追兵就在身後，卻不足為慮！主公應放眼整個荊襄戰局。”
“三面之敵，威脅各有輕重。袁耀主力、陸遜水軍，尚且可以依託江陵、長江各處要塞步步抵擋。唯獨鄧晨這一路，最為兇險。”
他指尖重重點在夷道二字之上。
“鄧晨部連續急行軍，自長沙一路西進，士卒晝夜趕路，人困馬乏。他們一心想要搶佔夷道，切斷我大軍西歸蜀地的通道，求速而不求休整。大軍疾馳，前後佇列必然拉開，士卒疲憊，立足未穩。這正是天賜的戰機！
北邊袁耀大軍尚遠，陸遜水師逆流而上，推進速度受江水制約。唯有鄧晨，只要讓他拿下夷道，我十餘萬大軍便困死南郡，進退無路。相較於當陽後方這一支追兵，南面的危機，才是懸在我軍頭頂的奪命利刃。”
劉備深吸一口氣，他已經明白了諸葛亮的意思。他在勸自己徹底退出荊襄，返回西川。
劉備沉默半晌才道：“孔明的意思是，優先解決南方鄧晨的威脅？”
“沒錯。” 諸葛亮看到了劉備眼中的遲疑，心中暗歎。
“我們不能被當陽這一支楚兵牽扯走全部的精力。若是集中全部兵力在此和追兵死磕，拖延時日，鄧晨便會輕取夷道。到時候就算擊退眼前楚軍，歸路斷絕，依舊是全盤皆輸。”
劉備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點破道：“軍師的意思是讓我率軍退往夷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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