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是易中海。穿著那身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舊棉襖，臉上還帶著昨夜未消的疲憊和驚魂未定，但那雙眼睛，卻閃爍著一種病態的、偏執的光芒。
他微微佝僂著腰，湊得很近，幾乎是對著另一個人的耳朵在說話。另一個，則是傻柱。不，現在或許該叫他何雨柱？他拄著一根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粗糙木棍，右腿從膝蓋往下，打著厚厚的、髒兮兮的石膏，用幾根布條胡亂捆著，勉強站立。
身上那件破棉襖更髒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眼神呆滯，透著一種巨大的痛苦、茫然，還有一絲被強行灌輸某種信念後的麻木。他聽著易中海的話，時不時茫然地點點頭，又痛苦地搖搖頭。
易中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林動耳力極好，又順風，斷斷續續飄來幾句：“……柱子，你得想開點……東旭走了，賈家就剩孤兒寡母……淮茹肚子裡還有孩子……那是東旭的種，是你侄子（女）……你不能看著不管……”
“你現在腿這樣了……廠裡的工作……懸了……以後咋辦？誰管你？……易大爺老了，能管你幾天？……你得為自己打算……”
“……淮茹那孩子，仁義，念舊情……你要是現在對她們好，幫襯著，等她生了，孩子大了，能不管你？……給你養老，送終……不比啥都強？”
“……聽易大爺的，沒錯……等過段日子，事兒淡了，易大爺出面，去跟賈家說說……你娶了淮茹，名正言順照顧她們……孩子跟你姓何，那就是你親兒子！將來……”
傻柱聽著，臉上露出掙扎和痛苦的神色，嘴唇嚅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易中海更加急切、更加“推心置腹”的話語堵了回去。
林動本無意聽人牆角，更懶得管易中海這老絕戶又在給傻柱灌什麼迷魂湯。他搖搖頭，就準備徑直走進食堂。賈家的事，傻柱的腿，易中海的算計，在他看來，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狗屁倒灶，遠不如一碗熱乎飯菜和糧站案的後續處理重要。
然而，就在他邁步的瞬間，易中海那句話“孩子跟你姓何，那就是你親兒子！將來給你養老送終！”，飄進他耳朵裡，結合眼前傻柱那副瘸著腿、一臉呆傻、對未來充滿茫然的樣子，再聯想到他記憶中（或者說，某種模糊的“劇情”印象）傻柱的結局——被秦淮茹一家吸乾血汗，老了被棒梗趕出家門，凍餓死於橋洞……
這極具反差和諷刺的一幕，讓林動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聲。
這笑聲其實不大，在嘈雜的食堂門口，幾乎微不可聞。但偏偏，易中海此刻精神高度緊張，又做賊心虛，耳朵格外靈敏。這聲輕笑，落在他耳中，不啻於一道驚雷！
他猛地轉過頭，一雙因為算計和恐懼而佈滿血絲的老眼，死死地盯住了聲音來源——正站在幾步外，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笑意的林動！
易中海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極其難看，青白交錯，最後湧上一股羞惱成怒的血紅！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又像是最隱秘、最不堪的算計被人當眾揭穿，一股邪火混合著對林動本就深入骨髓的恐懼和怨恨，瞬間衝昏了他的頭腦！
他再也顧不上壓低聲音，也顧不上這是人來人往的食堂門口，指著林動，用那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尖銳變調的聲音，厲聲喝道：“林動！你……你偷聽我們說話？！你還笑？！你什麼意思？！你還有沒有一點領導的樣子？！肆意嘲笑工友，侮辱人格！你……你簡直豈有此理！！”
食堂門口，原本嘈雜喧囂的人流，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按下了暫停鍵。易中海那一聲尖銳刺耳、充滿了羞憤和指責的厲喝，像一把生鏽的剪刀，猝不及防地剪斷了周圍的聲浪。
無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唰”地一下，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聚焦在了角落裡的易中海、傻柱，以及幾步外那個穿著普通工裝、身姿挺拔、臉上還帶著一絲未散盡古怪笑意的年輕人身上。
林動。軋鋼廠黨委書記，兼保衛處處長。廠裡說一不二、跺跺腳全廠都要抖三抖的實權人物。他居然在食堂門口，被易中海這個前“一大爺”、現在幾乎人人避之不及的老絕戶，當眾指著鼻子喝問？還說他“偷聽”、“嘲笑”、“侮辱人格”？
這畫面，太有衝擊力了！工人們端著飯盆，都忘了往裡擠，一個個瞪大了眼睛，豎起了耳朵，生怕錯過這場突如其來的、堪稱“以下犯上”的精彩大戲。
有些人臉上露出興奮的吃瓜表情，有些人則帶著擔憂和緊張，悄悄往後退了退，生怕被殃及池魚。
傻柱也被易中海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跳，拄著木棍，茫然地看著突然暴怒的“乾爹”，又看看對面神色平靜、甚至眼神里帶著一絲淡淡譏誚的林動，腦子更加糊塗了。
林動面對易中海這劈頭蓋臉的指責和周圍無數道目光的注視，臉上那點笑意迅速收斂，但並沒有出現易中海預想中的惱怒或者尷尬。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目光平靜地迎上易中海那雙因為憤怒和某種心虛而血紅的眼睛，語氣甚至帶著點無辜：
“易師傅，你這話從何說起？我只是路過，恰好聽到兩句，覺得有些……有趣，所以笑了笑。怎麼，在軋鋼廠，在食堂門口，笑也犯法了？需要向你易師傅打報告？”
他這話，說得不軟不硬，既點明自己是“路過”、“恰好聽到”，撇清了“偷聽”的嫌疑，又把問題拋了回去——我笑我的，關你什麼事？你易中海管天管地，還管人拉屎放屁……啊不，是笑不笑？
“有趣？你覺得有趣？！”易中海像是被這個詞徹底刺痛了，聲音更加尖利，他指著旁邊拄著拐、狼狽不堪的傻柱，又指著自己，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林動！你看看柱子！你看看他這條腿！他剛遭了大難，沒了爹（指賈東旭），自己又成了殘廢，未來一片漆黑！我作為長輩，正在這裡開導他，勸他想開點，往前看！這有什麼可笑的？！啊？！你身為一廠領導，黨委書記，不關心工友疾苦，反而躲在一邊偷聽，還肆意嘲笑！你……你的黨性呢？你的原則呢？！你還配當這個領導嗎？！”
易中海不愧是老牌“道德表演藝術家”，瞬間就把自己擺在了“關心晚輩的長者”和“維護正義的工人”的道德高地，把林動扣上了“不關心群眾”、“嘲笑苦難”、“德不配位”的大帽子。這一手偷換概念、倒打一耙，玩得是爐火純青。
周圍的工人們聽了，看向林動的眼神，也略微起了一些變化。是啊，傻柱是慘，腿斷了，工作可能也保不住。易師傅勸他，也是好心。林書記就算不是偷聽，這笑……也確實有點不太合適。
林動看著易中海那副“義正辭嚴”、“悲憤交加”的表演，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些。他輕輕搖了搖頭，彷彿在嘆息易中海的愚蠢和頑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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