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何大清的性格和昨晚那副崩潰的樣子，他以為何大清至少會嘗試著去找楊衛國或者李懷德哭訴一番，哪怕明知希望渺茫。可他卻選擇了最安靜、最“認命”的方式。
是真的絕望了，心死了？還是……在憋著什麼別的打算？或者，真的被那番話點醒，意識到自己唯一的生路在哪裡？
“有點意思。”林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來，這三天的小黑屋，沒白關。至少，讓他腦子稍微清醒了點，知道有些事情，求是沒用的，只會死得更快。”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邊穿一邊說道：“走，去看看他。我親自去。”
他想看看，這個曾經左右逢源、自以為聰明的廚子，在經過一天一夜的“冷靜”和“思考”後，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是想通了，還是……在偽裝。
周雄連忙也站起來：“是，處長。我陪您去。”
兩人走出包間，穿過依舊喧囂的食堂大廳（工人們看到林動，紛紛讓路，眼神敬畏），朝著保衛處小樓，那間關押著何大清的特殊“小黑屋”走去。
軋鋼廠保衛處那排專門用於“特殊關照”的平房，在冬日下午慘淡的陽光照射下，更顯得低矮、灰暗、冰冷。
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塊，牆角堆積著經年未化的、摻雜著煤灰的骯髒積雪。
寒風從破損的窗框縫隙裡鑽進來，發出“嗚嗚”的、如同鬼哭般的聲響，更添幾分陰森。
其中一間“小黑屋”門外，站著兩名荷槍實彈、面無表情的保衛員。門是厚重的包鐵木門，上面只有一個小小的、帶著鐵柵欄的觀察窗，此刻也關著，透不出半點光亮和聲息。
林動披著軍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不急不徐地走過來，周雄落後半步跟著。皮鞋踩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土地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開門。”林動在門前站定，聲音平淡。
“是，處長！”一名保衛員立刻拿出鑰匙，插進那把沉重的大鐵鎖裡，用力一擰。“咔噠”一聲，鎖開了。
另一名保衛員上前，兩人合力，才將那扇沉重、似乎有些變形的木門，“吱呀呀”地推開一條勉強容人側身透過的縫隙。
一股混合著黴味、汗臭、尿臊和某種絕望氣息的、渾濁冰冷的空氣，立刻從門縫裡湧了出來，撲面而來。
林動眉頭都沒皺一下，邁步走了進去。周雄緊隨其後，也跟了進去，順手將門重新虛掩上，但沒有關死。
屋裡很暗，只有高處一扇糊著破報紙、幾乎不透光的小氣窗，投下一點點微弱的光線，勉強能看清輪廓。
房間不大，也就十來個平方，空蕩蕩的，除了一張用磚頭墊著木板搭成的、光禿禿的“床”，和一個散發著騷臭味的馬桶，別無他物。牆角堆著一些稻草，也早已被踩得稀爛。
何大清就縮在那張“床”的角落裡，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牆壁，身上裹著那件已經髒得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襖，蜷縮著，低著頭，一動不動。
一天一夜的關押，加上內心的煎熬和恐懼，讓他看起來更加憔悴，眼窩深陷，臉頰都凹了下去，鬍子拉碴，像是老了十歲。
聽到開門和腳步聲，他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立刻抬頭，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些，彷彿想把自己縮排牆壁裡。
林動在屋子中央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簡陋到極致的牢房，最後落在那個蜷縮的身影上。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周雄也沒說話，站在門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沉默，在冰冷汙濁的空氣裡蔓延，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慌的壓力。
何大清終於承受不住這沉默的壓力，或者說，是那兩道落在他身上、平靜卻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他慢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動作僵硬，像是生了鏽的機器。當他的目光，接觸到林動那張在昏暗光線下沒什麼表情、卻更顯威嚴深不可測的臉時，他身體猛地又是一顫，瞳孔驟縮，臉上血色盡褪。
“林……林書記……”何大清的聲音乾澀嘶啞，像是砂紙摩擦，帶著極致的恐懼和小心翼翼。
他想站起來，可腿腳因為久坐和寒冷早已麻木，掙扎了一下，竟然沒站起來，反而狼狽地向前撲了一下，差點從“床”上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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