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葉已經泡得沒了顏色，但熱水帶來的暖意，依舊讓人舒服。“坐。”林動示意周雄坐下，自己則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缸，吹了吹，喝了一口，這才用眼神示意周雄：“說說，什麼情況。”
周雄在對面坐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李懷德派來的是他秘書，姓王，跟我算是半個熟人。他說，李副廠長對咱們保衛處這次雷厲風行、破獲糧站大案，那是讚不絕口，說為廠裡清除了蛀蟲，立了大功。然後，他就拿出了這個。”
周雄指了指檔案袋：“王秘書說，李副廠長主管後勤和人事，平時就收到不少關於廠裡一些幹部作風和經濟問題的‘反映’。以前呢，時機不成熟，也不歸他直接管，所以一直壓著。現在看到咱們保衛處如此有魄力，連糧食局局長都敢動，他覺得，是時候把這些‘毒瘤’也一併清除了。這裡面，是他‘整理’的一份名單，還有……一些‘初步核實’的情況。”
林動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李懷德這老狐狸，動作夠快的。糧站案剛收網，功勞還沒焐熱，他就急著遞刀子了。
這是想借保衛處這把鋒利的刀，來清除異己，鞏固自己的勢力範圍？還是真的“大公無私”，要為廠裡清除隱患？恐怕，兩者都有。而且，前者居多。
“名單呢？我看看。”林動放下茶缸，伸手拿過檔案袋，不緊不慢地開啟封口的棉線。裡面是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字跡有些潦草，但還能辨認。
林動抽出來，一張一張，仔細地看著。周雄也湊過來，兩人一起看。名單不長，也就十五個人名。後面跟著職務，所屬部門，以及……用紅筆簡要標註的“問題”。
林動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名字和職務。供應科科長，採購辦主任，運輸隊隊長，後勤倉庫管理員，甚至還有兩個車間副主任……清一色都是管錢、管物、或者有點實權的中層幹部。
涉及的部門，也大多與後勤、供應、倉儲相關，正是李懷德分管的地盤。而當林動的目光，落在其中五個名字上，看到後面標註的、與其他人類似的“貪汙受賄”、“虛報冒領”、“倒賣物資”等罪名時，他的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這五個人，他有點印象。雖然不是李懷德的絕對心腹，但平時跟李懷德走得挺近，逢年過節，李懷德家的門檻估計沒少踏，算是李懷德那條線上，比較得力或者“懂事”的干將。
李懷德這是……連自己人也砍？玩這麼大？還是說，這五個人，實際上已經不受控制，或者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成了需要清除的“隱患”？
“處長，您看這裡。”周雄用手指點了點名單下方，那裡用更小的字，附了幾行說明，像是“證據摘要”。
其中提到了幾個具體的數額和物品：某某收受某單位“好處費”五百元；某某利用職務之便，將廠裡計劃外的鋼材指標倒賣，獲利近千元；某某虛報運輸損耗，套取公款八百餘元……
數額都不小，在這個普通工人月工資幾十塊的年代，五百、八百、上千，那都是足以“打靶”（槍斃）的重罪了！而且，後面還含糊地提到“有相關票據、證人證言為憑”。
“李懷德這是把刀和罪證，都遞到我們手上了。”周雄語氣複雜，“他是真捨得下本錢，還是……這五個人，其實是他丟擲來的棄子，或者……絆腳石？”
林動沒有立刻回答。他將名單放下，身體靠進椅背，閉上了眼睛，手指繼續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腦中飛快地權衡、分析。
借刀殺人，清除異己，這是官場上最常見的把戲。李懷德這手不算高明，但很直接，也很有效。他把名單和“證據”給自己，等於把“開槍”的權力和“得罪人”的風險，都推給了保衛處。
成了，他清除對手，鞏固勢力，還能分潤功勞（畢竟是他“提供線索”）。敗了，或者惹出麻煩，那也是保衛處“辦案不力”或者“濫用職權”，他李懷德最多落個“失察”或者“用人不明”。
但反過來，對林動和保衛處來說，這同樣是一個機會。一份現成的、證據似乎確鑿的貪官名單，一次擴大戰果、進一步樹立權威、同時賣李懷德一個人情（如果操作得當）的機會。
至於那五個李懷德的“自己人”……是棄子還是絆腳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確實犯了事，證據看起來也紮實。
抓了，辦了，既能彰顯保衛處“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蒼蠅老虎一起打”的公正，也能讓李懷德更加放心地跟自己合作，甚至……依賴自己。
風險呢？當然有。一下子動十五個中層幹部，涉及多個要害部門，必然會引起巨大震動，甚至可能引發反彈。楊衛國那邊會怎麼想？其他廠領導會怎麼看？會不會有人認為保衛處手伸得太長，搞“白色恐怖”？
但風險，往往與收益成正比。林動緩緩睜開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決斷。
“名單上這些人，罪名和證據，核實過了嗎？靠不靠譜？”林動看向周雄。
“王秘書送來的同時，我也讓我們偵查科的人，根據名單上的線索，暗中緊急核對了一下。”周雄臉色凝重，“雖然時間短，沒法深入，但就目前摸到的情況看……名單上這十五個人，屁股底下確實都不乾淨。尤其是那五個標註了具體數額的，基本可以確定，問題不小。就算沒有李懷德提供的這些‘證據’，真要下功夫查，一查一個準。數額……確實夠‘打靶’的級別了。”
也就是說，李懷德這次，至少在這份名單的真實性上，沒玩虛的。他是真豁出去了，要借林動的刀，見血。
“好。”林動點了點頭，手指在名單上輕輕一點，“既然證據確鑿，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貪汙腐敗，侵吞國家財產，無論在哪個部門，哪個崗位，都是挖社會主義牆腳的蛀蟲，必須堅決清除！”
他看向周雄，語氣果斷，帶著鐵血般的肅殺：“通知內保、治安、偵查三個科，抽調絕對可靠的精幹力量，立刻制定抓捕方案！就今晚，連夜行動！還是老規矩，要快，要準，要狠！動作要乾淨利落，不要鬧得滿城風雨，尤其不能影響明天白天的正常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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