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秉忠從劉侍郎值房出來,一路走回將作監安排的工匠歇息處,手心依舊微微冒汗。方才那番對答,於他而言,不啻於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既怕說錯話惹禍,又怕錯過這難得的、或許能改變處境的機會。
直到坐在那簡陋的長凳上,喝了一大口涼茶,砰砰直跳的心才稍稍平復些。鬆一口氣之餘,更多的卻是拿不定的忐忑。劉侍郎真的會給他調圖紙嗎?就算給了,自己真能找出問題嗎?萬一找錯了,或者提出的方案不行,豈不是更坐實了“無能”,連累翰章?
這種患得患失的情緒一直持續到下工回家。一進小院,他便迫不及待地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兒女。
蘇翰章聽完,神色凝重:“劉侍郎此舉,意在借爹爹之手解決難題,既可向上面交代,或許也有藉此觀察我蘇家值不值得他進一步投資之意。爹爹應對得極好,索要詳圖,乃是老成持重之舉。”
蘇墨則眼睛亮晶晶的,拉著父親的手道:“爹爹做得對!不看清脈絡就不能亂下針。這是爹爹的機會,也是考驗。咱們不怕!”
女兒的話總是能奇異地安撫蘇秉忠的不安。他點點頭:“嗯,爹知道。只是……心裡還是沒底。”
“無妨,”蘇翰章安慰道,“爹爹只需憑手藝本事說話。找出問題,提出穩妥方案便是功勞。其餘之事,自有兒子應對。”
接下來的幾日,蘇秉忠在工部依舊幹著那些雜役粗活,但他心態已然不同。他不再鬱結於他人的冷眼,而是利用一切機會,更加仔細地觀察沁芳軒周邊的地形、水漬痕跡、植被生長情況,甚至在心中默默演練著若拿到圖紙該如何勘驗比對。他沉靜專注的模樣,反倒讓一些原本看他笑話的人心裡泛起了嘀咕。
數日後,下午散值前,劉侍郎身邊的一名親隨書吏找到了蘇秉忠,遞給他一個厚實的卷宗袋,低聲道:“蘇師傅,這是大人費了些周折才調出的沁芳軒原始圖稿副本,允你借閱三日,三日後務必歸還,不得有誤損遺失。”
書吏頓了頓,又道:“大人吩咐了,這三日內,你若需前往現場勘測,可隨時告知於我,我會陪同前往,也好有個見證,免得旁人生疑。”這話說得委婉,實則既是協助,也是監督。
蘇秉忠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卷宗,如同接過千鈞重擔,連聲道:“是,是,多謝大人!多謝先生!小人定當小心保管,按時歸還!”
他強壓著激動,將卷宗小心翼翼揣入懷中,快步回家。一路上,只覺得懷中之物滾燙無比。
回到小院,閂好門,父子三人迫不及待地在燈下展開了那捲泛黃但線條依然清晰詳盡的原始圖稿。圖紙不僅包含了亭臺樓閣的精確尺寸、結構細部,更詳細標註了地下排水暗渠的走向、坡度、介面處理工藝,甚至當年開鑿山體、處理滲水層的特殊手法也都有記錄!
“太好了!”蘇翰章忍不住低呼,“有此詳圖,許多疑惑便可迎刃而解!”
蘇墨也湊在一旁,看得極其認真。她雖不懂具體工藝,但能看懂水流走向和結構標註。當晚,小院的燈光亮至深夜。蘇秉忠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攤開那些已經泛黃的圖紙。詳盡的構造圖、細部大樣、材料標註、甚至當年處理山體滲水的特殊工藝……無數資訊撲面而來。
蘇墨安靜地坐在一旁,幫著父親整理圖紙,遞上紙筆。蘇秉忠則完全沉浸了進去,時而凝神細看,時而喃喃自語,時而在紙上飛快地計算著什麼,時而又搖頭否定。
“原來這裡當年做了雙層導流石壁……”“這個坡度的確精妙,若非山體變動,不應積水……”“嗯?此處暗渠的走向,與簡圖似乎有細微差別……”
蘇墨看著父親專注而散發光彩的側臉,知道那個沉浸在技藝世界裡的可靠匠人又回來了。她並不打擾,只是適時地遞上一杯溫水,蘇翰章對於排水知之甚少卻也明白其中基本原理,視線始終跟隨著父親手指所指之處忽然開口道:“父親,這蟠龍石的暗渠若常年不加以修繕疏通極易出現堵塞”。蘇秉忠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放出光來:“對!你說的對!十有八九就是這裡!”
他指著圖紙上一處極為隱蔽的、標註著“蟠龍石”暗渠轉折點:“根據圖紙,此處暗渠應有三尺餘深,且底部鋪有卵石濾層。但前幾日我看現場,那上方地面的土壤顏色和植被明顯與周圍有異,似有下陷痕跡!定是這些年山體蠕動或大樹根系擠壓,導致此處石壁坍塌,堵塞了暗渠主幹!表面疏通自然無效!”
問題癥結似乎已然找到!接下來,便是如何在不破壞整體景觀的前提下,精準施工,疏通或重建那一段堵塞的暗渠了。這又需要極其周密的方案。
第二日,蘇秉忠便找到那書吏,提出要去現場勘測。書吏依言陪同。
到了沁芳軒,蘇秉忠對照圖紙,一寸一寸地仔細排查。他時而俯身檢視地面痕跡,時而用長竿探測地下虛實,時而對照圖紙比劃方位。那書吏也不打擾,只在一旁靜靜看著,偶爾幫忙記錄些資料。
果然在蟠龍石附近找到癥結,蘇秉忠發現了一處地面的細微塌陷痕跡,且用長竿探入時,明顯感覺下方淤塞嚴重,與圖紙上標註的暢通狀態截然不同!
“問題很可能就出在這裡!”蘇秉忠壓抑著興奮,對書吏道,“需得小心開挖此處,清理淤塞,或許還要加固因雨水滲透而鬆動的山石。”
有了確切的發現和圖紙依據,蘇秉忠心中大定。回去後,他連夜繪製了一份詳細的勘測報告和修繕方案,不僅指出了問題所在,還提出了具體的施工步驟、所需物料以及如何最小化對景觀的破壞。
方案經由書吏呈給了劉侍郎。
劉侍郎仔細閱罷,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蘇秉忠的方案,有理有據,穩妥可行,遠超他的預期。
“好!很好!”劉侍郎撫掌,“蘇師傅果然大才!此事本官自有主張。蘇師傅且回去等候訊息,近日部裡或有些許人事調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