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秉忠懵懂地告退,只是不知“人事調整”是何意。
但他知道,自己似乎……真的抓住了一次機會。而這一切,都離不開那日女兒在燈下那精準的一指。
蘇秉忠忐忑不安地等了幾日。工部似乎一切如常,劉主事依舊板著臉分派雜活,同僚們依舊若即若離。就在他幾乎要以為劉侍郎那日的承諾只是隨口一說時,轉機卻悄然降臨。
這日點卯後,劉主事罕見地沒有立刻分派活計,而是清了清嗓子,當眾宣佈:“經上官考量,蘇秉忠工匠前番於沁芳軒排水疑難一事,勘察細緻,所獻方案頗有見地,特擢升為‘掌案匠師’,暫領沁芳軒修繕工程副管事一職,協同劉主事辦理。一應物料、人手,皆需配合。望爾恪盡職守,不負上官期許。”
訊息一齣,滿堂皆驚!掌案匠師雖仍屬匠役範疇,卻已是有品級、能獨立負責小型工程專案的技術頭目了!更何況還直接負責眼下這部裡最棘手的皇差!眾人看向蘇秉忠的目光瞬間變得複雜無比,有驚訝,有嫉妒,也有幾分重新審視的意味。
蘇秉忠自己也愣住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連忙出列躬身:“小人……卑職定當盡心竭力,不負大人提拔!”
劉主事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嗯了一聲,便揮手讓眾人散去。幾個平日裡還算說得上話的老工匠,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道了聲恭喜,態度明顯熱絡了許多。蘇秉忠憨厚地一一回禮,心中卻如明鏡一般,知道這變化因何而來。
他立刻走馬上任,拿著劉侍郎批覆的方案,開始調撥物料,安排人手。有了實職和上官的支援,一切變得順暢起來。他親自帶著挑選出的幾個老實可靠的工匠,按照方案,小心翼翼地從那處塌陷點開挖。
果然,向下挖掘不到三尺,便發現排水暗渠在此處因山石松動和樹根侵入已嚴重堵塞變形,幾乎完全斷流!問題根源找到,後續的清理、加固、修復便按部就班,進展迅速。
蘇秉忠日夜守在工地上,事事親力親為,不僅技術過硬,對待工匠也公平和氣,很快便贏得了實際幹活的工匠們的信服。沁芳軒的積水問題眼見著一日日好轉。
然而,就在工程接近尾聲,即將大功告成之際,麻煩卻悄然而至。
這日,蘇秉忠照例清點物料,卻發現一批關鍵的金絲楠木楔子數目對不上。這種木楔需特殊處理,用於關鍵結構的加固,價值不菲。他心中一驚,立刻核查領用記錄,發現記錄模糊,經手人簽名潦草,竟難以追查!
緊接著,負責採購的一名吏員哭喪著臉來找他,說之前定好的一家供應魚膠的老字號店鋪突然毀約,說是庫存不足,臨時要換另一家價格高出三成的新店供貨,否則延誤工期,他們概不負責。
幾乎是同時,趙尚書那邊忽然派來一個稽核小組,聲稱接到舉報,要核查沁芳軒工程的物料用量和款項支出,言辭犀利,態度倨傲,明顯來者不善。
一連串的麻煩接踵而至,顯然是有人暗中作梗,想要在他即將成功之際,將他拖下水,甚至讓整個工程功虧一簣!
蘇秉忠急得嘴角起泡,他雖手藝精湛,但於這等鬼蜮伎倆和賬目往來卻並不擅長。他深知,若處理不好,不僅升職之事泡湯,恐怕還要落個“貪墨、無能”的罪名!
他強作鎮定,吩咐手下工匠繼續按計劃施工,自己則匆匆趕回小院,將情況告知了兒女。
蘇翰章聞言,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這是趙尚書那邊按捺不住,開始下黑手了!物料丟失、供貨斷檔、突然稽查……環環相扣,好毒辣的算計!”
蘇墨小臉緊繃,眼神卻異常冷靜:“爹爹莫慌。他們越是如此,越是說明他們怕爹爹成功。此刻慌亂,正中了他們下懷。”
她快速分析道:“物料丟失,記錄不清,追查不易,但爹爹身為副管事,確有失察之責。當務之急,是立刻將現存所有物料重新登記造冊,尤其是那些貴重物品,爹爹需親自簽字畫押,明確責任到此一刻。之前丟失的,立刻書面報備劉主事和劉侍郎,陳明情況,請求追查,姿態要先做足。”
“至於供貨商毀約,”蘇墨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二哥,可否請與你要好的同窗幫忙,立刻去查查那家新店背後是誰?為何能突然讓老店斷供?若能找到關聯,便是突破口。同時,爹爹可嘗試聯絡其他信譽好的店鋪,哪怕價格稍高,先確保工程不停,這筆額外支出,也需詳細記錄在案,日後或可成為反擊的證據。”
“稽查小組來了,未必全是壞事。”蘇墨看向父親,“爹爹只需配合,所有賬目、領用記錄坦然出示。咱們的方案是劉侍郎批覆的,物料用量都有預算依據。他們若在明面上找不出錯處,反而胡攪蠻纏,爹爹便可適時表示委屈,請劉侍郎乃至……惠親王主持公道。”
她條理清晰,瞬間將一團亂麻理出了頭緒。蘇秉忠和蘇翰章聽得連連點頭,心中的慌亂漸漸被冷靜取代。
“好!就按三妹說的辦!”蘇翰章立刻起身,“我這就去尋人打聽那店鋪的背景!”
蘇秉忠也深吸一口氣:“爹這就回部裡,重新清點物料,寫呈報!”
父子二人分頭行動。蘇墨則坐在窗前,目光沉靜地望向工部的方向。
風波已起,避無可避。但這或許,也是一次將對手引出洞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