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秉忠帶著兩名信得過的工匠,在工部庫房昏暗的燈光下,將最後一件金絲楠木料登記入冊。他仔細核對著數目,在賬冊上鄭重簽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下紅彤彤的手印,這才長長吁了一口氣。連日來的壓力與此刻的謹慎,讓他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就在他剛直起腰,準備將賬冊收好時,庫房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而有力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略帶尖銳的通傳:
“尚書大人到——!”
庫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只見工部尚書趙成在一眾屬官和衙役的簇擁下,踱步走了進來。他身著緋色官袍,面色沉肅,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略顯凌亂的庫房,最終落在蘇秉忠和他手中那本墨跡未乾的賬冊上。
“蘇匠師真是勤勉啊,散值時分還在清點物料?”趙尚書開口,語氣平淡無波,卻自帶一股上位者的威壓,令人窒息。
蘇秉忠心中一凜,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卑職參見尚書大人。因前日發現些許物料賬目存疑,恐有差池,故特來重新核對清楚,以免延誤了沁芳軒工程進度。”
“哦?賬目存疑?”趙尚書眉頭微挑,彷彿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皇差工程,物料進出豈同兒戲?蘇匠師初掌事便出此紕漏,這失察之責,可知輕重?”
他身後一名面相精明的屬官立刻上前一步,聲色俱厲:“蘇秉忠!還不將一應賬冊、領用單據悉數呈上,供尚書大人核查!”
壓迫感撲面而來。蘇秉忠手心冒汗,但想起兒女的叮囑,努力定住心神,將剛剛重新造冊的賬本和之前那些記錄模糊的舊單據一同雙手呈上:“請大人過目。卑職已將現存所有物料重新盤點清楚,皆已簽字畫押,造冊在此。此前賬目不清之處,卑職亦已書面報請劉主事與劉侍郎核查。”
趙尚書接過那本嶄新的賬冊,漫不經心地翻動著,手指重點劃過那些記錄著貴重物料的頁面,尤其是那批數目出入最大的金絲楠木楔子。當看到清晰的數量和末尾那鮮紅的手印時,他眼底掠過一絲陰霾。又拿起那疊舊單據,看著上面潦草難辨的簽名和塗改的痕跡,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如此糊塗賬目,成何體統!工部積弊,確需大力整頓!”
他雖未直接點明蘇秉忠貪墨,但那意有所指的語氣和“積弊”、“整頓”的字眼,已然將一股“管理混亂”、“可能存在貓膩”的汙水,隱隱潑向了剛剛上任的蘇秉忠。
“此事,本官必定一查到底!”趙尚書將賬冊重重拋回屬官手中,目光如冷電般射向蘇秉忠,“沁芳軒工程關乎天家顏面,蘇匠師,你好自為之!若在此期間再出半點差錯,本官定嚴懲不貸!”
說罷,不再多言,拂袖轉身,在一眾僚屬的簇擁下揚長而去,留下庫房內一片死寂和麵面相覷的眾人。蘇秉忠站在原地,只覺得後背冰涼,已被冷汗溼透。他知道,真正的風雨,恐怕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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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清泉鎮蘇家小院,卻是另一番光景。
孫巧蓮收到了蘇翰章託人捎回的家書。信中用詞謹慎,卻掩不住喜氣——當家的在京城被提拔做了“掌案匠師”,負責修繕皇家庭院了!
孫巧蓮識字不多,反覆摩挲著信紙,讓識字的心腹丫鬟讀了一遍又一遍,喜悅的淚水止不住地淌下來。她拉著婆婆蘇慈音的手,聲音哽咽:“娘!您聽到了嗎?秉忠他……他出息了!在京城當上官差了!”
蘇慈音老人捻著佛珠,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連連點頭:“佛祖保佑……我就知道,秉忠是個踏實孩子,會有後福的……會有後福的……”
翰章在信中也再三叮囑,此事知曉即可,萬勿對外聲張,以免招人眼紅。孫巧蓮雖恨不得立刻告訴全世界,但想起繼子的囑咐和以往的經歷,還是硬生生忍下了,只將這巨大的喜悅緊緊捂在小院裡。
然而,蘇家如今是鎮上的焦點,即便不張揚,那種發自內心的輕鬆與期盼的氛圍是藏不住的。很快,鎮上便有隱約傳言,說蘇木匠在京城得了大造化,被貴人賞識,做了官家的工程管事。
這訊息自然也如長了翅膀般飛進了劉府高牆。下人們對待蘇靜姝的態度愈發恭敬小心,連劉員外得知後,也難得地對蘇靜姝說了句:“嗯,你父親倒是個有真本事的。”這讓蘇靜姝在孕中更多了一絲底氣,撫著腹中孩兒,對未來的期盼又真切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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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般的風光,卻並非人人都樂見。
縣丞趙府書房內,趙縣丞聽著手下心腹的彙報,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亂響:“好個蘇家!真是走了狗屎運!一個泥腿子匠戶,竟真讓他爬了上去!”
他想到自己那個只會鬥雞走狗、惹是生非的兒子趙元寶,再對比如今在京中風生水起、甚至得了郡王青眼的蘇翰章,強烈的嫉妒與不甘像毒藤般緊緊纏繞住他的心。
更讓他坐立不安的是,蘇家若是就此崛起,難保不記恨當年逼婚、強奪玉佩之仇。那蘇翰章年紀輕輕便如此心機深沉,將來若真讓他手握權柄……
趙縣丞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決絕的光。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蘇家這般順風順水!
“元寶呢?!”他厲聲問垂手侍立的管家。








